1682期 第1581期 本期开刊时间: 2017-06-06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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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火铸文化 丹心谱春秋
----------论长篇小说《百年炉火》的艺术特色      
新闻作者:○ 李晓峰

作为近年来中国长篇小说创作的重要收获之一,陕西作家雒忱倾多年心血打造而成的长篇小说《百年炉火》是具有研究价值的。这是一本厚重的书。这不仅是指此书外观上的厚重:多达近500页,54万余字。我这里更是指作品中所蕴涵的高密度的生命信息和陈炉古镇的历史文化承载。这部小说将陕西耀州瓷古镇――陈炉镇百年的历史风云作了气势如虹的书写,作者通过古镇上雒、牟、梁三大家族的纷争际遇以及耀州瓷的兴衰变迁,融地域历史、陶瓷文化、民俗风情为一体,熔铸了一幅色彩斑斓、蕴涵丰富的艺术画卷。
虚与实:叙事艺术的灵巧把握
在小说创作中,虚与实,永远是缠绕作家的艺术难题。对于历史题材更为棘手,因为面对的是真实的地域历史,不能随意涂抹,要体现对历史的尊重。但同时,小说又是虚构的艺术,需要编织故事情节和塑造人物形象。这就要求作家既要尊重历史,又要发挥自由的想象。《百年炉火》小说中的故事是虚构的,人物也是虚构的,而这些人物所处环境和故事的发生地――陈炉古镇,它的历史、文化却是真实的。由这些人物和故事联织起来的是陈炉古镇幽深真实的历史和文化。虚实结合,虚实相间,这就是《百年炉火》的作者在创作时所要面对和把握的叙事难题。小说的艺术效果表明,作者的叙事策略值得肯定。
《百年炉火》主要展现的是20世纪陈炉镇的历史兴衰,这是古镇千年历史中极为特殊的时期。20世纪的陈炉古镇,经历的是剧烈的社会动荡、频仍的天灾(饥荒、虫灾)人祸(河西人的侵扰、土匪的抢劫、东西社的纷争),是一个起伏不定、风雨飘摇的历史时期。但也正是这样的特殊时期,更能凸显出古镇人的坚韧斗志和不屈品格。小说作者对于叙事时间的处理,显得娴熟灵巧,瞻前顾后,腾挪变幻,把古镇的历史,把耀州瓷的沿革和兴衰、陶瓷生产的迁延与变革作了真实的叙写。《百年炉火》中有两个时间系统,一是人物生活的现在,一是陈炉古镇的过去(历史)。庞杂的的历史事件和家族传说借助各种人物之口讲述,各种回忆、联想插进现在的时间进程中,种种历史碎片由人物相联结,表面上没有一定的自然时序,但却构筑了历史和文化的丰富性。作者依靠不同时空场面的“叠印”来制造一种特殊的审美效果,从而更好描绘、展现陈炉古镇风貌和耀州瓷文化的创作意图。
叙事视角的位移变化,是《百年炉火》的作者在叙事艺术处理上的一大特点。《百年炉火》的开头,作者采用的是限制性叙事视角,是以雒武孙辈“我”的眼光观察古镇世相的。随着情节的推移发展,叙事视角一再发生变换,特别是对古镇历史和耀州瓷文化的叙写方面,往往会以讲故事人的不同而采用不同的视角,其间或回忆往事,或叙说家族传说,或引用县志,或摘引文献资料,或粘贴碑文,或摘取研究笔记,甚或记载名人传说,在视角的自然变换中推进情节发展和故事的演绎。在叙事和抒情方式上,既不是纯粹客观的叙事,也不是单纯的主观抒情,而是在两者之间交叉变换,提升了小说的艺术表现力和感染力。
2015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白俄罗斯女作家斯维特兰娜・阿列克谢耶维奇说她写的是“文献文学”,授奖词评价:“她的复调式书写,是对我们时代苦难和勇气的纪念”。品读《百年炉火》我亦有相似的感受。虽不能把这部小说完全划归于“文献文学”,但《百年炉火》在叙事艺术上的灵巧把握和处理,使虚与实达到了较好的契合,陈炉镇真实的历史和耀州瓷文化的丰富性在人物故事的叙述中被和盘托出,这是对陈炉人的生活苦难和奋争勇气的纪念,具有厚重、沉郁的美学效果。
善与美:人性光辉的自然烛照
“小说中没有完美的人物”。这是《百年炉火》的作者对自己书中人物的评价。这也可看做是作者在塑造人物时所把握的原则。作者忠实于现实主义创作原则,在作品中塑造出了活跃于陈炉古镇上的众多性格各异的人物形象。他们不是英雄,身上没有耀眼的光环,甚至还有这样那样的缺点和毛病,但是,他们是古镇上的主人,一直以来,他们的命运就与古镇连在一起,与瓷器连在一起。他们就像耀州瓷那样,坚实朴素,沉稳内敛。仁爱、善良、勤劳、智慧,是陈炉人的基本品格。他们身上有人性光辉的自然烛照,也使作品具有一种厚实淳朴的韵致。这是作者为小说增添的一抹亮色。
《百年炉火》蕴涵着高密度的生命信息,这是陈炉古镇上各色人等坚韧的生存和生命活动的体现。作者尽力揭示和展现的是陈炉人的人情美、人性美。作者描写了古镇三代人围绕陶瓷的生产、陶瓷工艺的传承而艰难生存生活的境况。过去的陈炉人,相继登场退场,留下了他们的人生轨迹。现在的陈炉人在当下的生活中闯荡,延续着陈炉的历史和文化。塑造的三代陈炉人形象中,作者落墨最多的,是三代人的中坚力量――雒武、牟青云、梁靖云等,浓墨重彩地叙写了他们的人生沉浮。雒武,自幼好学,承继了祖辈仁爱善良、勤劳智慧的家风和品格,喜好习鞭,技艺超群,却没有暴戾之气。宽广的胸襟和眼界,成就了他在古镇的威望。这样一位铮铮铁骨、侠骨柔肠的古镇英雄,最终却惨死于猜疑和阴谋的刀下,悲壮而又让人扼腕叹息。同样以悲剧结局的牟青云,从小喜好习武弄棒,看似英武的外表之下包藏着深埋于骨子中的戾气、心机与野心,最终当街中枪身亡,为他的人生划了一个自己并不情愿的句号。应该说,在抵抗河西人的斗争中,在与雒武联手建立红枪会的过程中,牟青云是有作为的,古镇陶瓷业的发展也有他的贡献。他的人性深处,亦留存着一些善良的符码。古镇三大能人中,梁靖云是见证古镇历史较长的一位。谦和善良宽厚集于一身,是把家族事业做得最好的古镇领袖之一。雒武和牟青云死后,他和他的生意远走西安,余生中留下的是落寞和无奈。作为古镇男人的代表,雒武、牟青云、梁靖云可圈可点,他们是古镇历史的主要书写者和见证人。其它两代人的形象也都富有特点。雒秉顺、牟松堂、梁三、梁泾渭、雒志明等等,这些人不论处在何等位置,不论何时何地,他们魂牵梦绕的还是养育他们的古镇。他们以各自不同的方式,续写着古镇的历史。
古镇男人的仁爱善良,不仅体现在对待他人他物上,也体现在他们对自己所爱女人的呵护关爱上,这同样映射出一种人情、人性之美。你看,雒秉顺一生做的一件舒心的事是“他早早放下了炭窠上的事,一心一意伺候只身一人从遥远的甘肃凉州逃回来的妻子桂月,像伺候自己未成年的孩子一样坚持了后半生,直到妻子离开人世”。雒武引以为豪的四件事之一是“娶了一房来自遥远的南方的漂亮媳妇使他变得聪明而有智慧从而成就了一系列事情,也使他成了远近闻名的‘惧内’的典型代表”。与妻子梅瑞卿新婚后,想方设法自制一个淋浴器,便于习惯了南方冲澡的妻子洗浴,爱妻宠妻之情溢于言表。梁靖云虽然与月容没有夫妻名分,但他对月容的关心爱怜和恋人般的呵护令人动容。梁泾渭与恋人慧分开多年,哪怕没有慧的任何消息,他也没有移情别恋。多年后的重逢,他依然认定慧就是他唯一的妻子。就连郭金山那样的回头浪子,也是视自己的女儿郭红妮为掌上明珠,疼爱无比……所有这些,都显示出古镇男人所具有的大气柔肠的人性之美。
陈炉镇的男人尊重女性,具有着男女平等意识。陈炉镇与其它以农业为主的乡村有着极大的不同。经济商业交往活动的频繁,使得这里商贾聚集,风气开明,封建意识相对淡薄。人们的观念较为开放,男女平等被视为一种风尚。古镇上的大家庭都有着良好家风的传承,这其中就有对女性的尊重。优良家风和优秀瓷器工艺技术一并被古镇人代代相传。
在《百年炉火》中,作者笔下的女性形象个性鲜明,光彩夺目。小说中写雒武与梅瑞卿结婚当晚新房内新婚夫妇有这样一段对话,新娘的大方主动反倒使得新郎娇羞胆怯。戏班女子月容面对心仪的男人梁靖云所表达的爱意心迹,其勇气同样令人钦佩。小说中还有两个场面的描写,既令人心悸,又让人唏嘘感慨。一个是梅瑞卿用针线为被刀剐的丈夫雒武缝连筋肉的场面。这是古镇女人对男人的爱,爱的深切,爱的心痛。第二个场景是年轻女子郭红妮得知雒武被害后自责自己的过失,痛悔不已,竟用剪刀自戕:“她拿起剪刀狠命地往自己大腿上扎,鲜红的血流出来滴在地面上,形成散漫的野花一样的图形”。这就是古镇女人,它们是古镇美丽的化身。作品中能体现古镇女性之美的女性形象还有很多,如牟松堂的老婆谷香、雒秉顺的老伴桂月、梁靖云的妻子梁关氏、任四的媳妇榆钱、王竹青的女人、茂盛的媳妇凤儿、牟青云的女儿牟琴、梁仲伟的爱人慧,等等。没有她们,陈炉古镇会黯然失色,了无生气。
善与美,是人性美的一体两面。《百年炉火》中所尽力展现的是陈炉镇人的人情美,人性美。自古陕西人性情保守,但在陈炉镇人身上却少有保守愚昧,有的是豁达开放,负重前行。这或许是古镇的陶瓷文化带给古镇人的特有品性。瓷器生意使得古镇人见多识广,心胸豁达,也培育出了他们善良勤勉的品性。陈炉镇的历史发展,耀州瓷的文化传承,耀州瓷的声名远播,与古镇人的性情、性格密切相关。
作家铁凝说:“人世间那些优秀的长篇小说无不浸透着来自作家心灵的抚摸和敲打人类灵魂的力量;无不传达出他们独有的、令读者陌生而惊异的、甚至连我们的时代也无力窥透的高密度的生命信息”。耀州瓷和陈炉人已经融为一体,成为一种象征,一种精神蕴蓄,《百年炉火》是厚重的,它承载的东西太多太多,其深厚的文学价值和审美意蕴有待我们进一步挖掘。
(本文作者为宝鸡文理学院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教授、硕士生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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