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十七岁从老家独自到新疆寻找他的堂哥,应该是一百多年前的事。那时候没有火車也少汽車,千里迢迢,他是怎么走的?无法想象。为找堂哥,父亲在北疆阿尔泰一带流浪,挖过煤,伐过木,在俄国人开的金矿上当苦力。后来到了八音沟给一个叫斯尕尕的哈萨克巴爷大牧主放牧牛羊,当时,那地方流行一种传染病,当地叫骚头,即头上长疮流脓脱头发,又臭又脏,没人幸免,连斯尕尕两个漂亮的女儿也是,父亲得上后痛痒难忍,他在放牧时把头浸泡在一处烂泥潭里蹭痒,太阳一晒,感觉很舒服,再蹭再晒,几个月后,头上结痂还长出了新发,父亲就用这无意中得到的土法子治好了全沟人的病。斯尕尕和她的女儿把父亲当成恩人,把一群牛羊赠给了父亲。经历了20多年的风霜雪雨,快40岁的父亲找到了堂哥。在堂哥的撮合下,娶了17岁的母亲,在当时的迪化落户安家开办了大染坊,雇着十多个工人,不分上下,都在一口大锅里吃饭,日子红红火火。母亲年年生养,我有了三个哥哥,二哥过继给了不能生育的二姨妈。大概在我不满一岁时,因为全彊闹匪患,百姓跑反逃命,父亲带着全家到了兰州,定居甘家巷二号院,还在西关十字开办了一家杂货店,吃的用的样样都有。我只记得母亲又生了一个妹妹叫兰香,父亲总揣在怀里,可两岁时夭折了,接着大哥也得了不治之症,四处求医,用尽各种办法都没用,成了残疾,这是让父亲最伤心的日子。在兰州居住六年,正值抗日后内战,天天都要钻防空洞。不知何故,父亲一夜倾家荡产,还欠了债。新疆一解放,全家又搭乘朋友的汽车回到乌鲁木齐,寄居在亲戚家,用母亲仅剩的一只金手镯换了一辆板车,父亲靠拉板车维持全家生计,吃了上顿没下顿,母亲背着弟弟到东山给铺路砸石头挣钱贴补家里,一天最多能挣五角钱,她的手上从来都是血迹斑斑伤痕累累,她夸耀说自己一天砸的石头比男人砸的还多。那时,父亲五十多岁,满头白发,拉车格外吃力,尤其冬天下雪结冰。在街上碰到了我就帮着推车,有同学就躲起来,是一种少年的虚荣,父亲从不怪罪,只有叹息。记得有一次,父亲到城墙根拉黄土,我跟着去了,正装土,忽然父亲大叫一声,快跑!父亲在后面猛推我一把,好像一阵风,接着半边城墙塌了,板车被埋了,我逃过一劫。父亲千叮咛万嘱咐不要把遇险告诉母亲。一九五六年,父亲响应政府号召到农村铁厂沟落户,他说,三十二行,庄家为王。他把小学六年级的我和哥哥安排在亲戚家暂住,半年后,我和哥哥都考上了市上最好的也是唯一的男一中。第一个署假我回到了铁厂沟的家,那儿离乌鲁木齐一百多里,走山路只有七十里,步行一天就到了。家是一间孤零零的小土屋,柳门破窗,没有围墙,敞开在荒山坡上,据说是被打倒的地主住过的。屋檐下有筑巢的一对燕子,自来自去,添补了荒野许多生机。吃水要到沟底的小河里去挑,日子淡谈的艰辛,也还安稳。母亲说,父亲到农村头一年就被评为劳动模范,县上发奖是一个塘瓷脸盆,父亲当婚礼送给了曾经的邻居。快开学了,父亲没日没夜把从山里砍来的藤条编成筐,借来一头毛驴驮上筐送我回学校。在市郊西河埧市场站了一整天,只卖掉两个筐,得了八角钱,父亲满脸的失落。眼见天要黑了,父亲在饭店里买了三个肉包子塞在我手里,他自己掏出一个干馍,要了一碗面汤蹲在墙角吃,我的眼泪由不得地漱漱地流,这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事情。到了校门口,父亲又把剩下的几角钱塞进我口袋。他要连夜赶回去,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我心揪成一团,怎舍得他走,发誓一定要好好学习报答父亲。一晃五六年过去了,哥哥当了兵,我上了兰州大学,不但没有分担父亲的压力还让他时时记掛着在外的我们。父亲言语少,家里的大小事都自己默默承担。这么多年,一块巴掌大的自留地,让父亲经营得使全家度过了饥饿的年代。就是在我们有了工资后,他也从未张过口,还把种的士豆萝卜带给我们。我们主动给他钱他也不要,说他没地方花。一九七一年,哥哥转业到昌吉电线厂,我从部队农场受再教育后被分配到独山子石油运输公司,母亲跟着已结婚的我,哥哥把父亲接到昌吉,父亲突然一病不起,诊断为膀胱癌,他坚决不住医院,打针吃药不管用,不到两个月,人只剩了几十斤重,他忍痛不吭一声,没有留下一句话。床头墙上满是他指头抠出的血印,我想这是父亲留下的最后疼痛思考和遗嘱,他普通的一生是用血性撑起的,有失落,有遗憾,而更多的是无悔!父亲去世后,村里人都来还钱,才知道父亲生前把自己的钱全散给了村里人。如今后悔,本该能为父母做得更好,却没做到,便是不孝!一九八二年,我任《长安》文学月利主编,八九年离开西安漂泊在海南,这时候我似乎品尝到一点流浪的滋味,是孤独的自由,是亲情的远离,是伤口的自愈,更是看不到希望的希望投奔!我决心写出父亲,便有了我的长篇小说《流浪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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