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女今年16岁，管我叫爷爷，那是按农村辈分叫的。当年我在农村插队时，他外爷是村里的老会计，知青们叫他忠于哥。
“忠于”这个名字是“文革”时期改的，他的本名叫石蛋。石蛋是村里少有的高中生，能写会算，字也非常漂亮，毕业回乡后自然当上了会计。他好学上进，待人谦和，在村里人缘很好，只是家庭成分高了些――富农，写了12份入党申请书也没有踏入党的门槛。改名“忠于”就是忠于党的意思，可村党支部还要无休止地考验他。插队时我们经常到他家里蹭饭吃，他家生活也不宽裕，但每次我们去了总是热情款待，虽是粗茶淡饭，但却总是热热乎乎。他善于思考，经常出一些奇怪的问题让我们回答，如热胀冷缩是物理原理，但为什么水冻成冰不缩反而胀了？明明是把肉夹在馍中，但为什么不叫馍夹肉却叫肉夹馍？这些问题给我们单调的农村生活带来很大的乐趣。我们参加工作后还经常到村里去看他。上世纪90年代的一天，他得了个奇怪的病，不疼不痒，只是浑身发黄，到西安一检查是胆管堵塞，再进一步检查是胰腺出了问题。医生打开病灶看了看又缝上了，说来晚了扩散了，回去吧。石蛋是个乐观人，回家后休息了几天就下床干活了。他务了15亩苹果园，由于有文化懂技术，他家的苹果总能卖出好价钱。可能是劳动锻炼的结果，也可能是信念的支撑，手术后他竟然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了两年半，最终他还是倒在了苹果园里。
去年的一天，一个中年农村妇女领着个漂亮的女孩找到了我。中年妇女说，我是石柱来的，我爸叫石蛋，能不能给娃找个活干。噢，我认出来了，当年石蛋的女儿当妈妈了，还领了一个和她当年一样大的女儿来了。我问她这娃多大？她说十五了。我说应该上初中了吧？她不回答，眼泪哗哗地流了出来。后来我知道这娃叫寇敏，两岁时发高烧没有及时治疗，昏迷几天醒来后就听不见声音了。等到了入学年龄，和伙伴们进了学校后才发现与普通人不一样，老师讲课她一句也听不见，几天后就只好退学回家了。看着母女俩期待的目光，我想到了忠于哥――石蛋，母女俩的眼睛和石蛋一模一样，长长的睫毛，明亮的眸子，眨眼间传递出善良无邪、诚实可信。我为难了，聋哑人能干什么呢？我脑际飞速旋转，搜寻着能适应聋哑人的工作。最终我想到了我的一个开饭店的朋友。征求了母女俩的意见后，我决定让她去当饭店服务员。
由于我的推荐，寇敏顺利当上了服务员，月薪600元。寇敏的确很聪明，她能通过口型看出你在说什么，通过手势知道你的需求，甚至观察你的眼神就知道你的心思。有一天我和几个朋友去吃饭，等候的间隙，朋友提出打扑克，我向寇敏做了个揭牌的动作，她立马心领神会，很快就拿来了扑克牌，并将一张报纸铺在了餐桌上。在店里她什么活都干，端饭、帮厨、打扫卫生。来了客人，她会帮你开门，并做出欢迎的手势，脸上露出甜甜的微笑，以至于许多回头客至今不知道她是个哑巴。她手很巧，做窝窝面时，用筷子头一顶，眨眼间就是一个小小的、黄豆般大的窝窝面，不一会就顶出一大堆，比专业厨师还在行。
最让我惊讶的是，她居然会用手机发信息。今年元旦，我收到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祝爷爷新年快乐，身体健康！寇敏。我正惊讶间，又收到一条动感短信，落款也是寇敏。一段悠扬的祝福音乐把一个聋哑人的心声传递给了我。我眼睛湿润了，一个生活在无声世界里的人，居然知道把美好的声音送给别人。我真的不明白她是怎样学会使用手机的，更不明白她是怎样认识字的。后来我问店里的其他服务员，他们说，手机是她爸给的，没事时自己琢磨就学会了；字是在电视上认的，她爱看电视，电视上有字幕，在看《千手观音》时，她还跟着舞蹈呢。
哑女很爱美，衣着虽然朴素，但洗得很干净。她喜欢改变头型，一个皮筋，一个卡子，使她的发式千姿百态。有一天我指着她的嘴，又指指饭店老板的大肚子，意思是说：多吃点、吃胖点。她明白了我的意思，把两腮往里一吸，做了个猴脸状，而后伸出了大拇指，意思是说：瘦了好，我要苗条。逗得大家都笑了。
16岁，花季的年龄。对城里孩子来说，正是充满幻想，憧憬未来，天真撒娇的年龄，可哑女已经走出家庭，脱离母爱，自食其力了。在无声的世界里，她心中充满着对美好的向往。她的未来会怎样？我不得而知，但我相信，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她的明天一定会很美好、很灿烂。（作者供职于铜川市交通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