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中有许多道门,每一次敲门都有每一次的含义,每一次开门都有每一次的心情。于是,人们总会在无数次的开门、关门中直面生活,成就人生的丰富多彩和无可奈何……
20多年前,我被分到一所村校任教,学校建在一个叫“狮子包”的小山上,先前在此任教的老师死了,死在了到乡里背课本的路上。我去时,这位老师的新坟正躺在学校背后,刚撒的石灰,坟前的香火还清晰可见。村长把紧挨教室的一间房子钥匙交给我,说是我的寝室。从拥挤嘈杂的学生大宿舍出来,一下子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我自豪极了。只是学校周围层层叠叠的坟茔,实在让人感到惊恐。住进去的那个晚上秋雨绵绵,打在瓦片上,如同许多人在窃窃私语。我孤独地守着昏黄的油灯,很怕那些鬼魂来敲门。
惊恐万分之时偏偏木门被敲响了,吓得我惊叫起来。胆战心惊地开门一看,原来是村长。他说他刚从乡里开会回来,顺道来看我一下,并递给我两个馒头,说是在街上买的。第二天,村长就安排了几个社员在我寝室旁搭了个木棚,以后每天晚上都派一个人住在里面来给我壮胆。轮到自家时,社员们农活再忙也会扛上铺盖卷来我旁边的小屋给我壮胆。每一个人来都轻轻地敲我的屋门,走进来送上一块糍粑,一个油饼之类,然后热情地坐在旁边给我讲这山、这水、这屋、这坟的故事。每一个夜晚,我都是在社员们轻轻敲门声之后那充实、快乐、幸福之中度过的。
后来,我调到城里的医院做了行政管理人员。大厦高楼,万家灯火,却没有一扇门属于我,任由我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徘徊。我在办公室的椅子上聆听过春夜的秘密,在大街屋檐下掀开过夏日的晨曦,在小酒店昏暗的灯下诉说过秋日的私语,在朋友温馨的家中弹奏过严冬尴尬的“宿曲”……感谢命运之神,这些日子里,在木门没有响起旋锁声之前,我得提前起来,推开窗子,静静地迎候同事们上班。那些日子里,我像一丝轻风、一只孤雀,我渴望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在里面蒙着被子呼呼睡上一天。
苦尽甘来,单位终于给我分了一间小平房,那排平房如同这座城市最初残破的草稿。交给我的那间小屋住过很多很多的人,墙壁上,门框上,窗台上都留下了一荐荐房主的印迹。每天下班后,我推开屋门,瘫坐在沙发上,如同一只风雨中归来的大雁,孤独地晾晒淋湿的翅膀。这个时节我便热切地盼望有人敲门,盼望与人喝一杯热茶,诉说孤独和欢乐,品评我们的乡村与城市、人群和山林,却始终听不见从木门上传来敲门声。
有一天在城市的大街上碰到了“狮子包”的老师,他告诉我那山包、学校、寝室还有旁边的壮胆小屋依旧,那夜夜响起的敲门声依旧。那位老师的叙说,让我耳边又响起了幸福的敲门声,如同一首悠远的歌飘上心头……
我多么渴望可敬的乡亲们来城里,来城郊这间小屋,来敲响我的木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