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还是夏天的时候,在卖饭的巷子口,有一位卖玉米棒的老婆婆,头发花白,缄默少语,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靠着身后半人多高的台阶,微低着头,好像想着什么心事,一副憨憨的样子。在她的紧前方,摆放着一只蜂窝煤炉子,炉子上的锅里正向外腾着热气,嫩黄的玉米棒子被码得整整齐齐的,像一个小小的金字塔。
老婆婆每卖出一只玉米棒子,就会重新用夹子将翻乱的玉米棒子摆好,永远保持着金字塔的形状。当她收到顾客递过来的钱时,先将钱拿在手里,铺平,再将折皱的地方细细地捏一捏,压一压,直至平展,然后拿出那叠已经整好的零钱,取下上面的橡皮筋,经过整理,又重新绑好,再放进锅边的纸盒子里。当她完成这一过程时,整个人便呈现出一种安逸和自足,脸上的皱纹都跟着变浅了。
老婆婆也有忙的时候。有时,她还来不及将收到的钱压平,又来了下一位顾客,于是,她会顺手将钱塞进旁边的盒子里,等到空闲一点的时候,她这才拿起盒子里七零八散的钱币,一点点整理着。要是逢着刮风,就会发现锅的上方罩着一块透明的保鲜膜,嫩黄的玉米棒被严严实实地遮盖着,等到风停下来的时候,那块保鲜膜又被很快地撤下来,叠成了一个方正的小块。
老婆婆站立的地方,在一棵法国梧桐树底下。从早晨到中午,都可以享受到绿叶的遮挡。然而一到下午,强烈的光线便从树叶间直插过来,空气中弥漫着阵阵热浪,一些路过的女士,撑着伞,遮挡着强烈的紫外线。这时,老婆婆站在斑驳的树荫下,沉默着,额头上的汗珠不时地掉落下来,她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慢慢地擦拭着。
老婆婆的生意出奇的好,虽然利润微薄,但还是引来了竞争者。一位中年妇女紧挨着老婆婆,支起了蜂窝煤炉子。再后来,老婆婆的前方又出现了一位卖花生的妇女。两位竞争者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互不相让,有时为了争抢同一位顾客,竟引得两人怒目以对,恶言相向。卖得快的,一脸得意,卖得慢的,满脸沮丧。窄窄的巷子口一时变得拥挤吵闹起来,再也难寻片刻宁静。看着老婆婆深陷两位竞争者的中间,我深深地为她着急。但是,老婆婆的脸上看不到任何焦虑与抱怨,她还是那么平静,手里拿着钞票,横一下,竖一下,从左到右,细细地整理着。
一日,从巷子口经过,没有看到老婆婆。又一日,还是没看到。很快,老婆婆站立的地方被另一个小摊贩所代替,竞争愈加激烈。
很少从那边走了。
大约过了两个多月。那天午饭后,我在巷子里漫无目的地徘徊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我的视线,那不是卖玉米棒的老婆婆吗?她微低着头,目不斜视地向前走着,丝毫没有觉察到我在看她。走着走着,她在不远处的一只蜂窝煤炉子前停了下来,然后静静地站立着。嘿!这老婆婆又转行卖起了烤红薯!硕大的炉子遮住了她半个身子,她双手搭在炉子上,侧过身去,正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我仔细地端详着,蓝的衫子,黑的裤子,腰系碎花篮围裙,整个人看上去胖蹲蹲的,仍然是一副憨憨的样子。或许是炉子太热的缘故吧,她略显苍白的脸颊上浮现出了两朵红晕,红扑扑的,煞是可爱。此时,她正兴致勃勃地与旁边的一位中年男人说着话,好像是关于煤炭价格的事,异常专心,以致风刮起了前额的头发,她也没有丝毫觉察。
看着青年男女手捧着自己烤的热乎乎的红薯高兴离开的样子,老婆婆的脸上又浮出了笑,她的嘴角向上翘着,再翘着,嘴唇就变成了一道弯月。
天气越来越冷了,老婆婆继续卖着烤红薯。有时候,脸上抹了一道煤灰,她也全然不知,依旧呵呵地笑着,笑得异常灿烂,像要把整个冬天都要烘热似的。
(作者系咸阳市交通局职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