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3期 第862期 本期开刊时间: 2010-03-30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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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秦直道走来
新闻作者:文 / 白宗孝
    秦始皇是政治家、军事家,不是交通专家,但他却知道,统一的帝国需要统一的道路,强大的王朝要有强大的交通。因此,他不但下令统一车轨,还不惜举全国之力,东西修驰道,南北开直道,又在岭南筑新道,迅速构筑起通连六合的道路骨架。特别是命大将蒙恬率军监修的直道,南自秦屯军重地云阳,北至内蒙九原,竟堑山堙谷千八百里,越高原,穿沙漠,过草原,又跨黄洛诸河,一路纵贯南北,支撑着大秦帝国的统一江山,成为威扬海内外的“天下第一路”。
    始皇帝当初肯定不会想到,这直道竟能成为后世孜孜探寻的千古之谜。
    我自豪做了现代的秦人,但又缺憾对直道的一无所知。直道就沉寂于我们眼前的大地,我们不时会从它身躯上趟过,甚至偶尔还会在某个地方和它不期而遇,但总也无法深入它厚重的内涵。两千年的风风雨雨,无情地剥蚀着直道雄浑的身躯,渺茫着路上传奇的故事,并给直道涂抹着一层层神秘的色彩。常常,觉着直道离我们是那么的近,近得可以触摸;又是那么的远,远得无法看个真切。
    多年考察考古与研究,直道的大体走向、残存路段及一些垭口桥台遗址,陆续得到发现;直道维护华夏统一的作用,及其在交通文明史上的地位,也获得客观认同,然而关于它的具体经由、路线勘选、堑山技术、堙谷方法、沿途设施、成路年代……,却无从解析,谜团重重。据考证,直道自秦至唐宋使用达千年之久。但有关它的文字记载却少得可怜。秦时文字已经发达,始皇帝又酷爱勒石记功,却没有将直道载于史册。若不是史圣司马迁亲走一趟,并在蒙恬列传里记下寥寥数语,方使后世知晓了直道梗概,说不定,人们今天还对这条古道建于何朝何人,争论不休呢。
    其实,直道并没有堙没得更深远。就在那苍茫的高原草原,它还在执著地等待,期望着与今人跨越时空的对话。
    那些探访过直道的人们,都是受当世所谴往古访秦的使者。在众多使者当中,我感念多年严谨考证直道的史念海、王开先生们,感动关注与研究直道的日本国幕下先生们。而那位走完直道全程的作家徐伊丽,则叫我钦佩不已。她以女子之身,男子气概,跋涉山水,栉沐风雨,完成对直道的探秘与对话。而更让我钦慕的则是近三十年四次进行直道考古的专家们。他们执把小铲,便能穿越时空,走进历史,启开直道隐秘一角,给秦人送上今天的问候;直道揖迎当今使者的造访,棒出几块秦汉残瓦碎陶,带给今人一些曾经有关直道的故事。然而,毕竟历史过于久远,代沟太过深重,那残瓦碎陶无法传递直道更多的信息。
    因了神秘的吸引与好奇的驱使,我曾走过渭北陕北与鄂尔多斯一些地方,寻觅寥寂于沟壑间的直道踪影,倾听飘缈在时空中的秦汉回音。在旬邑县石门关西,立于林中一处高台之上,依稀可见直道取近就易,沿子午岭主脉绵亘北行。我突然觉着,这直道一定是领受了王朝之命,特意留在这茫茫林野,给今人指示直道行进路向的。富县张家湾车路梁上,放眼无边的丛林深处,人工凿宽的垭口,平坦顺直的路基,低草浅盖的路面,直直地入来眼帘,你能感受那是直道不惜慷慨了身躯,张扬着原本磅礴的个性,来接纳我等后人的参访。甘泉方家河村洛河岸边,凭吊残存的一段引桥台基,端详拣拾的一块涂有菱纹的瓦片,再听村人说着圣马桥的轶闻,仿佛眼前车马络绎,冠盖如云,金戈铁马奔腾不绝。由引桥台基往北,一处堑山路段走势清晰,路面宽阔,坡度平缓,弯道自然,显现着直道宽敞平顺大气的风韵。近旁沟壑边一处堙谷,虽已经坍塌,仍将一柱夯土屹立。与那夯柱对视良久,我无言,它亦无语。终是疑了,那一定是大秦留守桥栈的兵将,执著在洛水之畔,专等我辈来会。
    在我们向直道走去的时候,直道也悄悄地蹒跚着向我们走来。
    2009年3月,为配合青兰高速公路建设,陕西省考古研究院研究员张在明带领的考古专家们,在富县张家湾镇五里铺村附近,对直道进行抢救性挖掘,叩开一处兵站遗址尘封的世界。这段直道,是从子午岭支脉下到葫芦河边一段南北向盘山道。那袒露地面的几十个探方,是人们与直道对话的一扇扇窗扉。路面上叠压的战国晚期三翼铜簇,西汉末年的“大泉五十”铜币,散落在路上的秦汉泥质灰陶绳纹瓦片,似乎是专门留存于葫芦河畔,来告知人们直道成路与使用的确切年代。沿路面纵贯的十几道车辙,几处残留的蹄印,似乎在向人们述说当年直道上兵车遴遴,战马啸啸,铁甲驰骋,雄师猛进的盛况。靠葫芦河一侧,几乎连成一片的秦汉时期建筑基址,基址上遗留的石柱础,堆积的陶罐、盆、甑遗物,让直道上一个规格较高的兵站模样遗址,从沉寂了两千年的地下,终于走到了我们的面前。
    走到我们面前的,最珍贵的是一群秦人或汉人的足迹。轻轻拨去覆盖直道的一层层堆积物,路面上竟显露出三十多个大大小小的脚印来。岁月将脚印的边缘磨蚀,遗落下一溜清晰可辨的脚窝。细细地看了,那脚印的确有大人的,有妇女的,还有孩童的。他(她)们是一群什么样的人,是秦人还是汉人?是修路的民福戍边的将士,还是镇守兵站将军的家眷,亦或是送迎军队出征凯旋的黔首?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岭野途,怎的会有妇孺遗落的足迹?这足迹又是怎么留存给我们今天的?这段直道上曾经又发生过什么?这一切的一切,竟让我遥想联翩,不得其解。
    旧谜未解,新谜又添,看来这直道一定是谜里有谜,怕是永远无法解完。
    一日静坐桌前,痴痴地看电脑上放的直道脚印照片,暇想着他(她)们到底是谁,从何方而来,又往何方走去,忽觉着旌旗猎猎,鼓乐齐鸣,百姓夹道,妇孺欢呼--啊,一队勇武之师穿过历史烟云,正向我们浩荡了来---我们与古人相逢子午岭上!冥蒙之中,心潮澎湃如浪,欲上前相拥了问候,于是赶紧凝了心神,然而,眼前何曾有半个人影?!有的只是一个个寂落的足印。那足印似古人的眼睛,静静地望着我,似欲说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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