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8期 第867期 本期开刊时间: 2010-04-16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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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山里的女孩儿
新闻作者:冯积岐
    几年前,我在一家省级文学期刊上发表了一篇叫做《黄芩》的短篇小说,陈忠实老师看过后对我说,小说写得不错。他边说边和我一块儿上楼梯。他回过头来,哈哈一笑:没想到,你年轻时还那么浪漫。我说,那都是虚构的。陈老师“噢”了一声,走进了他的办公室。那时候,我是“狗崽子”,即使小心翼翼地做人,也有招祸的可能。况且,常常是吃了这一顿就愁那一顿。我不敢、也不可能浪漫。黄芩的故事确实有点浪漫,《黄芩》是写一个叫做黄芩的女孩儿和一个小年轻人――“我”的爱情的,小说中的情节是虚构的。可是,黄芩这个山里的女孩儿有其原形。
    1968年,我初中毕业了,因为家庭出身是地主,回乡当了农民。那时候,生产队在村子后面的山里有一处山庄,山庄在一个叫做桃花山的地方。生产队长常常派我去桃花山犁地、播种、收割。在山庄的院子里,只有一户张姓人家,这户人家四口人,女人四十多岁的样子,丈夫是招赘的湖北人。女人的前夫留下了一儿一女,儿子叫得得,十三四岁,女儿叫红艳,八九岁的样子。我的小说中的黄芩就脱胎于红艳。
    我第一次进山是在二三月间,桃花开得正艳的时候,崖畔上、院畔下桃花的香气蜜蜂一样嗡嗡地飞,落在院子里的花瓣如同天上的星星一样。我和外号叫做“粮子”的老汉正从架子上卸面和铺盖,抬眼一看,架子车旁边站着一个女孩儿,她细溜溜的个子,头发乱蓬蓬的,没有色泽,跟干枯的山柴差不多。她长这么大,大概没有洗过头发。“粮子”老汉手一挥说,去去去,这有啥看头?红艳,你去窑里看,老姚(红艳的后爸)和你娘干啥哩?“粮子”老汉不怀好意地笑了,红艳骂了一声:死老汉。转身跑到院畔去了。
    我在山里时间长了,也就和红艳混熟了。我去坡里放牛,她跟着我;我去半沟里挑水,她跟着我;我提上镰刀去割柴,她还是跟着我。红艳一进坡地,就采花,火红的山丹丹,雪白的百合,紫红的黄芩,采了一大把。当我坐在坡地里的时候,她就爬上我的脊背,向我的领口里、头发上插花。她一看,我被花装扮的样子,弯下腰笑,搂住肚子笑。她的笑声像满坡的青草把我那荒芜的心田染绿了,因为有这个小女孩儿在身边,山里单调、苦闷、沉重的劳动变得有了点情趣。八九岁的孩子,本该坐在教室里听课,做作业,而红艳却把学习的岁月抛撒在了坡地里,遗落在山路上了。我说,红艳,我教你识字学习吧。她摇摇头,表示不。夏收过后的一天,我去泉里挑水,红艳和往常一样,跟着我到了半山腰里的泉水边,我拽住她,用铁马勺舀着泉里的清水,给她洗了头发。洗毕,她蹲在泉水边,在水里照了照自己,站起来,双手刨了刨头发说:头发一洗,真光。过几天,你给我再洗。我说:行。可是,我再也没有给她洗过。
    我每年都要到桃花山去劳动几个月。山肥了,山瘦了,满院子里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红艳在我的眼睛里长高了,有了胸脯,有了臀。十四五岁的红艳已经成为生产队里的一名好劳力了,她每天跟着后爸和哥哥上地劳动。回来的时候,不是笼子里提着给猪拔的草,就是腋下挟几把柴火。她穿一身灰色的衣服,脸蛋儿也粗糙了,看起来就不像个女孩儿,更像一个妇人。
    有一天,我卸了犁去坡地里放牛,正好和红艳吆的几头牛到了一处草坡,只见红艳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坡里,我喊了一声红艳,我说,你不操心,叫牛跑到玉米地里去了。她坐起来说,我没睡着,我灵醒着哩。我说,你不看牛,睡在坡里看啥哩。她说,看天上的云。天上的云不知道被谁赶着,跑那么快。我看看红艳,她确实长成一个大姑娘了,有了大人的心思。
    后来,文化大革命结束,我再没有进过山,也没有见到过红艳。
    有一年,我从西安回到老家岐山,在村子后面小路上突然碰见了红艳,她的目光瓷瓷的,不错眼地看着我,我说:红艳,你还认得我吗?你咋在这里?她说:听说你在省城里做大官了?我一笑:没有那回事。红艳说:能给我十块钱吗?我一愣,说:行啊。我掏出了十块钱给了她。她接过去钱,看也没有看就装进了衣服口袋里,再也没有说一句话,扭头就走了。
    回到家,我提起红艳。母亲才告诉我,红艳嫁给我们村的焕焕了。母亲说,红艳已经离过两次婚。她的神经好像不正常,差一窍,现在成了个八九成人。母亲叹息了一声:这女孩儿怪可怜的。从母亲的口中我得知,红艳十五六岁的时候就被山里的一个男人压倒在草坡上了。肚子大了,和那个男人结了婚。后来,她嫁给了一个大她二十岁的男人。再后来,红艳和那男人离了婚,改嫁到我们村了。我们村的焕焕是半个残疾人。
    今年春节回到故乡,我又碰见了多年不见的红艳。她已人到中年(大概有四十五六岁了)。我老远看见她腋下夹一卷旧报纸和纸箱片,她弯下腰捡拾有人扔在街道外边的旧瓶子。我走到她跟前去,叫了一声红艳,她没有吭声,用一根树枝在一堆垃圾中刨动。我说,红艳,你的日子过得咋样?她还是没吭声,抬起头来,狠狠地挖了我一眼,提着那根树枝走出了街道。我看着她远去的、干瘦干瘦的背影,心里想,这就是几十年前在桃花山跟着我玩耍、和我一起放牛的山里女孩儿?这就是我的小说中黄芩的原形?
    人的命运真是不可捉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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