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过世28年了,今年,妈妈60岁生日上谈起了外婆,一种深切的遗憾流淌而出。
外婆生于1908年,如果还活着应该有102岁了。她一生不曾生育过,却宽厚地抚养了外公家族的许多孩儿,是一位伟大的母亲。16岁时,做丝绸生意的外公将她从陕南大山中带到西安成亲,从此就再也没有回过家乡。问她家在哪里?她会说:“在山后头呢,翻不完的山啊,十几天的山路才走得出来。”妈妈记得,小时候,过清明时,她常随外婆到西安城隍庙烧纸,城隍庙里有个邮局,是给外地逝者寄送冥纱的。外婆就让人给信封上写着“西乡平镇桥收”,关于外婆的娘家,冥信上的地址成了妈妈唯一的记忆。外婆老了以后,常在妈妈跟前念叼:还从来没有回过一次西乡呢。
“那时候人年轻,体会不到老人的心境,自己老了才知道,妈想回趟娘家不好意思给子女开口,路那么远,孩子工作那么忙还要带两个小孙女……况且她提说这事时已经70多岁了,行动有些不便了。什么时候能替她老人家还了这个愿就好了。”我记下了妈妈在六十大寿晚餐中的话,暗下决心:今年清明就去。
清明那天,我带着爸妈驱车驶入西汉高速,大山中宽阔的高速公路让爸妈不停地惊叹。而这些对于做交通记者的我来说却是稀松平常。“这么好的路,要是你外婆还活着,回趟娘家就太简单了!”西汉高速其实已经通车三年了,我却从来不知道这条路对妈妈意味着什么,而她也从没提说过想去西乡,也许还是同样的理由:孩子工作那么忙,还要带小孙女……
一路上我在想,孩子向父母索要的时候那么理直气壮:我要去公园!我要看熊猫!我要吃冰激凌!……而父母对孩子却从不索要。妈妈说以前只要外婆在她面前赞叹过什么东西,第二个礼拜回家妈妈准给外婆带回来。就是这般细心的妈妈却也没有体查到外婆想回西乡的愿望。寻根意识在人们衰老了以后,慢慢泛上心头,像陈酿的酒一般,愈久远愈醇厚。失去了娘家的根是外婆一生的心事,而同样衰老后的妈妈又传承了这桩心事。这个心节是该了断的时候了。
沿途小山重叠、碧水连天、油菜飘香,俨然一幅南唐董源风格南派山水。一大早,我们第一时间赶到了西乡县城东边的平镇桥。踏上这条老街妈妈便不停地询问外婆曹秀云亲人的踪迹。我发现平镇桥竟是一条百年老街,一个个木结构老屋铺排在小街两旁,有的门脸上至今还挂着褪色的清代牌匾,老戏台朱颜已改却仍然占据着一块空地。风雨飘摇一个世纪,这些老屋纹丝不动静静矗立,等待着我们的追忆与想象。妈妈是兴奋的,她穿着对襟盘扣的古典大熳咴诶辖稚舷缘媚敲聪嗟靡嬲谩R残硗馄旁谡飧鲂∑汤锎蚬酱油,也许那块青石上留着外婆捣衣的痕迹……“这条小巷进去就全是曹姓人家了”一位居民说。经过一连串的询问和指引,我们来到了东关小学对面的曹家巷,遇到曹宏德、曹宏宝两位老人。知道了我们的来意,老人们说:“西乡曹家有完善的家谱,但只记男性名,没有女性的名字。”妈妈只知道外婆还有两个弟弟被拉壮丁当兵去了,早年就离开了西乡,他们的后人也不会居住在这里。由于我们说不上外婆父兄的名字,寻亲就此失去了线索。听老人讲西乡曹家是从景德镇迁来的,再以前的事就说不清了。虽然没什么结果,和两位曹姓老人交谈后,妈妈仍然愉快地说:“今天能到平镇桥,能见到曹家的后人,能和你们聊天,就非常高兴!”曹宏德老人似有所感,转身回屋写好他们的地址电话递给妈妈,说:“今后就当这里是你母亲的娘家吧,有机会再来家里坐。”曹宏德屋中到处堆放着各种龙造型木雕,工艺精湛,风格古朴,从老人得体的言行可以看出,他是一位睿智有德的手工艺人。妈妈甚至从曹宏德的脸庞中找到外婆样貌的蛛丝马迹,多半是心情所致吧。
汉江自西向东横贯西乡全境,牧马河、泾洋河、峡河等大支流在此汇入汉江,旧时的西乡定享漕运之利。从平镇桥繁盛的老店铺,以及遍布的船帮会馆遗迹来看,明清时这里已是商贾繁荣的贸易重地,外公做丝绸生意能走到此处也是长安商人与陕南沟通的明证,而景德镇人迁往此处,能看出这里在古代就是南北交流的枢纽。只是在近代被剪掉“资本主义尾巴”后,商贸活动中止,曾经的繁荣褪色而为遗迹。又因秦巴大山阻融,交通不便,经济发展缓慢,进入新世纪,陕南山区依然贫穷,没钱翻盖新房屋,却意外地保留了许多老街古迹。
外婆的平镇桥,一个世纪的追忆与想象,在这个清明变成了现实的图景,它将成为我永不褪色的记忆,并传承给我的后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