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轻狂、气盛时代的我,曾有狂读和夜读的习惯。
如今的我已霜染鬓发,双眼昏花,早已不会傻里吧唧地去狂读和夜读了。但至今,我还有夜晚写作、晚睡的习惯。
最早我在读恩格斯1869年11月29日致马克思一封信中的“上星期,我狂读老约翰・戴维兹爵士的论文……”,发现了“狂读”一词,一下就亢奋起来。
狂读就是逮住一堆书,很亢奋、很热烈,如获至宝。它不是平常所说的“用心”,也不是无所事事的“闭门读遍家藏书”,更不是躲在温柔之乡的“红袖添香夜读书”,而是处于一种如醉如痴、如饥似渴的境界和状态。狂读,就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抱着开卷有益、“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的自信,废寝忘食,一目多行,囫囵吞枣,不求甚解,博览群书,读完为止。
当然狂读不可能一下理解、消化书中的“黄金屋”、“颜如玉”,并变成自己的东西。要获取学问,消化知识,就要靠夜读了。
三更灯火五更鸡,
正是男儿读书时。
黑发不知勤学早,
白首方悔读书迟。
唐代大书法家颜真卿的劝学诗,就诠释了夜读的绝妙和重要。
夜阑人静,没有干扰,适宜人们细嚼慢咽,静心读书,品味再三。也适宜人们独自思考,潜心写作,研究学问。
十年浩劫时期,我作为一名普通高中生,目睹和经历了校园里和社会上焚书、毁书的黑暗一幕。当一群比我更年少轻狂的“红卫兵”把学校图书室的“封、资、修”书籍将要焚烧时,我和我的几个高中同学,裹着棉大衣悄悄地把图书室的“封、资、修”和“黄色”书籍,一本本地偷回家。
“文革”后期逍遥派的我,逮住这些书籍,就靠着整天整夜地狂读加夜读和每日的几套太极拳打发着混沌的蹉跎岁月。
在这一堆堆被封为“封、资、修”、“黄色”和什么红色或灰色书籍里,当年的我狂读而喜欢上了一大批书籍。
外国列夫・托尔斯泰(即大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和《复活》,阿・托尔斯泰(即小托尔斯泰)的《彼得大帝》《苦难的历程》,屠格涅夫的《鲁定》,肖洛霍夫的《静静的顿河》,尼・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歌德的《少年维特之烦恼》,司汤达的《红与黑》,高尔基的三部曲《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伏尼契的《牛虻》,威廉・夏伊勒的《第三帝国兴亡》,约翰・里德的《震撼世界的十天》,泰戈尔的《沉船》……等书籍,让我眼花缭乱,茅塞大开,心醉神往。
中国古代罗贯中的《三国演义》,施耐庵、罗贯中的《水浒传》,吴承恩的《西游记》,兰陵笑笑生的《金瓶梅》,曹雪芹的《红楼梦》,吴敬梓的《儒林外史》,吴楚材、吴调侯编选的《古文观止》,孙洙编选的《唐诗三百首》……等书籍,使我深感博大精深、绚丽多姿的中国古典文学,无不出神入化,各臻其妙,不胜唏嘘,一读就难以自拔。
中国现代鲁迅的《阿Q正传》,茅盾的《子夜》,巴金的《家》,瞿秋白的《多余的话》,杨沫的《青春之歌》,欧阳山的《苦斗》《三家巷》,曲波的《林海雪原》,高云览的《小城春秋》和《徐志摩的诗》……等书籍作品,令人振聋发聩,思索悠远,心慕手追。
还有艾思奇主编的《辩证唯物主义历史唯物主义》、范文澜的《中国通史》、朱光潜的《文艺心理学》等哲学、历史、美学书籍和一些名人传记。像王士菁的《鲁迅传》、李锐的《毛泽东同志的初期革命活动》、克鲁普斯卡娅的《列宁回忆录》、贝托特・布莱希特的《伽利略传》、爱心觉罗・溥仪的《我的前半生》、严庆澍的《金陵春梦》……等书籍,告诫我人类浩如烟海的书籍和知识是读之不尽、学无止境的,历史名人既是复杂多面的,又是血肉鲜活的。
我记得最清的是当年在我的不大的书桌上,曾经同时翻读着两本书:一边是《红楼梦》,一边是《辩证唯物主义历史唯物主义》。我一会狂读几页《红楼梦》,一会狂读几页《辩证唯物主义历史唯物主义》,这两本书我真的不知读了多少遍,竟然还不停地在本子上抄抄写写,记着笔记。
“文革”浩劫时期,我曾经狂读过的这些古今中外书籍,我真是囫囵吞枣,不求甚解、也不可能甚解读懂。有些书籍,像高尔基的三部曲、托尔斯泰的《复活》、司汤达的《红与黑》、屠格涅夫的《鲁定》、曹雪芹的《红楼梦》以及鲁迅、茅盾和巴金等人的书籍,甭指望读几遍就能读懂的,除了细嚼慢咽,静心品读外,读这些作品是需要用人生的阅历和知识积累去铺垫、去咀嚼的。
读《复活》,我从小说主人公、农奴女儿玛斯洛娃与政治犯西蒙松的关系,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所谓的“柏拉图式的爱情”。
读《红与黑》,我看到了社会底层、木匠的儿子于连,用伪善的面孔反抗社会的悲惨结局。
读《少年维特之烦恼》,我为市民青年维特在毫无希望的爱情漩涡之中,以自杀方式反抗封建贵族偏见而震撼和惋惜。
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我永远记住了作品主人公保尔・柯察金的名言:“人最宝贵的是生命,它给予我们的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时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愧。”
读《鲁定》,给我留下了一个罗亭――“语言上的巨人,行动上的侏儒”光彩照人的“多余人”的形象。
读《伽利略传》,我理解了科学家也是人,我看到伟大的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大科学家―伽利略“英雄的懦夫”柔弱的另一面形象。
读《金瓶梅》,这部被评家定为“第一奇书”的中国古典小说,它不仅描绘了主人公西门庆与潘金莲、李瓶儿和庞春梅三位女人的淫乱关系,而且也是一部泄愤封建社会的世情书。
读《红楼梦》,我不仅了解了贾宝玉和林黛玉的爱情悲剧故事,而且逐渐了解了“贾不假,白玉为堂当作马。(贾家)/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史家)/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请来金陵王。(王家)/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薛家)。”封建社会贾、史、王、薛四大家族的豪富、显赫、奢靡、挥霍及荣辱衰败的历史图景。
……
狂读可以快速地浏览书籍、捕捉资讯,夜读可以逐渐地获取知识、占有资讯,并变为自己的东西。
我不信、不喜欢颂扬、吹捧帝王的书籍。我不信、不阅读什么人生指南、公关方略、处世哲学、成功秘诀、写作技巧、理财之道、占卜算卦等之类的书籍。我不信、不屑于一些部门和领导推荐、制定的书目。我主张博览群书无禁区。我相信书本是知识的海洋,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知识是通往世界的窗口。
十年“文革”,一场浩劫,但我乱里偷闲,以书为伴,狂读夜读,终生受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