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路不远,却很是难走。儿时不知道是怎样的来回,长大后,走了几遍,才懂得那是异常的艰难。
早先峡河西岸的那条砂石路,通到瓦道子,是为石膏厂修建的,尽管有些简单,却是一条主要通道,后来修到了钟家沟、骆家坝、大河坝。石膏厂所有的石头就从这儿运往县城一带,沿线峡口、柳树、丰东、杨河、葛石都曾享用过老家的石头。没有这条路时,东岸的马鞍堰是老家唯一通往山外的人行主道,十五里的堰渠边坎,青一色的石板,很不平整,堰渠外侧便是峡河,不留神打个小拌子便会掉下去。
老家的几代人就在这条路上走着来回,度着春秋。早上天不亮背上山药、土豆、玉米或是扛着木料到峡口、贯山镇上卖掉,到手的钱换成盐或者买上十来斤米、面,稍微宽余的偶尔也会给孩子们买上几颗水果糖。天黑时分才能回到家里,肩扛、背驮,劳作一天的老家人便围着火坑堆嚼着铁锅里炖出来的土豆烧豆角、玉米疙瘩。在陕南的多数山区,老家人都是这样活着,与山相伴,山上山下,几经风雨,走着石河滩、黄泥坡和石板路,祖辈数代已成模式,这就是老家和老家的路。
两岁多时,由于母亲的突然离去,我们姊妹三人不得不各自离散,妹妹给了三叔家,大哥随了舅舅,我从左溪来到柳树店,寄养到了外婆家,这便是我第二个老家,直到当兵走的那年。
人虽到了柳树店,户口一直在左溪,一年当中与我相关的大事儿就是回老家拉我当年的“口粮”。这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儿,腊月中旬,父亲就会提前从城里赶回来,借来架子车,找上三五个邻里乡亲往老家赶,凌晨三、四点出发,天黑后才能返回。如若遇到山路有雪,几位爷舅叔伯会滚成泥人一般,换回老家人给予我的那份生命之光。那时的我便对起早贪黑有了比常人更为深刻的理解。苦经折腾拉来的“口粮”并不是真正补偿我吃用的东西,顶多是二、三百斤土豆或者红薯,如果哪一年能拉上一点玉米、麦子什么的就算是稀罕东西了。因为在地处山区的左溪,能种的东西就这些了。开春后,我的“口粮”会被当着种子回到奶奶和舅家的地里。回回沟的人多少有些羡慕,每年这个时候奶奶家是唯一可以不买洋芋种子的人家。直到当兵后,因为落实政策,我才脱离了黑户,转到西乡县城,结束了因为我而带给老家人每年一次的山路之行。
在宝鸡当兵的几年,没再回过老家,对老家的路便有些陌生了。四年中唯一的一次探亲,是经阳平关、略阳、汉中,十四个小时的火车到西乡,再回柳树店,最后才能回到左溪。回一次老家,拐几道弯,绕几条路,过几个点,路过老家再回老家。
1992年,随部整编来到临潼,也许是很幸运,并没有离开老家多远,但终究还是告别了老部队,后来在新的老家又有了自己的家。回想以前的这些地方,虽然不复杂,但感觉走到哪儿哪儿便成了老家,故事就在自己的生活中诉说N遍数年,重复到现在。
其实老家的路并不遥远,自己的生活轨迹也没什么改变。只不过以前集会,时常会唱《战士第二故乡》,每当把歌吼得震天响时,便想着唱歌的地方也许真的就是老家了。所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对老家的概念就这样模糊而又清晰,因为总在心里惦记。后来,探家的机会多了,只要时间许可就一定要回柳树店看看奶奶。老人家过世后,柳树店的人怕我不再回去,舅母再三嘱咐:不可把老家这条路断了,要常回来看看,终究是在这儿长大的。
去年秋,曾回过左溪,峡河流水清澈如明,虽然听不到马鞍堰头老家人的叫卖声,也见不着买卖椽子的二道贩子,但通往老家的那条山涧中,瓦道子的路依然在线,通乡油路铺设已经到了左溪街头,到老庄子和狮子村的水泥路顺河依山而上,穿过麻柳坝的柏树林,直到半山腰。
如今,西康线、西汉高速虽然不能到家门口,但路程近多了,没有了早先的漫长和艰难,快速飞奔的希望时时伴随着老家。每逢单位月考、半年或者年终检查,走到秦岭山顶或是宁陕交界,总会不自觉地想着路的那头便是老家、老家的山和马鞍堰的那段石板路。(作者系西安公路局职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