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时节,渭北春意还浓,四野遍是葱茏,陕北枣林绽叶,沟壑方始泛青。随省政协沿黄文化旅游基础设施调研组一路北行,自渭南大荔、合阳、韩城,到延安宜川、延长、延川,再至榆林吴堡、佳县,行黄河西岸约五六百公里,虽没走完沿黄陕西全境,却也走过大半流程。自读小学知道黄河,从《黄河大合唱》向往黄河,黄河就神圣在我心里。这次沿黄河西岸走,赏峡谷奇景,听波涛长鸣,察沿黄风情,感大河脉动,也了却一桩夙梦。
黄河自巴颜喀拉山发源,上游从青海、甘肃至内蒙古,中下游从河南至山东入海,尽为东西向奔流,独独的于内蒙古河口折而向南,至山西偏关又往西一拐,终入得陕境府谷。从府谷再往南,黄河一改温柔缠绵之状,断山劈地,曲折出上千公里的南北大峡谷,贯穿起高原平原,连接了秦晋两地。黄河大概原是要从河口一路往东去的,但为着惠顾这秦地秦人,才特意调头演绎一道北南纵行,将她广阔的西岸奉给秦地三市十四县区,并酿制了沿岸的万般风情。
黄河自禹门口出,少了大山隔阻,又交汇渭洛两河,便冲积出渭北广袤的湿地。走进二十万年前就有猿人捕鱼狩猎的大荔、合阳,水域辽阔,沼泽密布,植被丰茂,鸟类繁多。这里自古地广田沃,谷麦丰稔,所以便有慈禧御封“天下第一粮仓”的丰图义仓,才有祈愿四季风调雨顺的福山古寺。如今这里滩涂遍布鱼塘藕池,田陇弥荡瓜果幽香。在引黄渠岸听牧羊老汉说出产的果菜鱼虾,竟知我等城里人饭桌上吃货,原多为这里盛产,不禁为偶得吃物产地窃喜。从河畔弯入洽川景区,披夕阳余晖,摇一叶轻舟,徜漾处女泉边,问涛芦荡深处,半空里燕鸥翱翔,眼落处苇波浩荡,想起太姒浴泉巧遇周公的故事,思绪竟飘悠着收拢不住。漫步湿地洲头,行在乡村街巷,又闻得提线木偶、同州梆子和碗碗腔的婉转动听,竟如沉湎田园诗意般惬意。
韩城是当下黄河西岸唯一县级市,也是富甲一方的历史文化名城。说起这里历史与韩城籍名流――一代史圣、两朝状元、三朝宰相、四代世家、父子御史、父子知州、祖孙巡抚、兄弟侍郎、南北尚书等等,韩城人如数家珍,豪气溢于眉间。行在城乡,从隐秘在村野的梁带村两周遗址,悬立于韩奕坡上的司马迁庙,到沉寂于闹市的文庙与城隍庙,再到“民居瑰宝”的明清村落党家村,一幅通贯古今的历史画卷,于纷攘迁变中刻守着本真与恬淡。黄河还慷慨地把夏禹导河劈石门、东海鲤鱼跃龙门的故事,镌刻在这里的峡谷。沿西禹高速过禹门口站折而往北,两山相对处便是龙门,奔放的河水断山而过,再漫开了南去。复上行七八里,石门又跃入眼帘。只见两岸绝壁夹一水,浪奔流涌急如矢,一幅“黄河西来决昆仑,咆哮万里触龙门”的磅礴之气。
出韩城境北行几十公里,绕一个长长的弓背型,便进入陕北门户宜川。上苍青睐这片沿黄西岸,让这里山清水碧天蓝,树茂果盛粮丰,更将名震天下的壶口瀑布馈赠东之河谷。五月还逢桃花汛,河水甚为浩大。未及谷底,便闻涛声如雷。及至河滩,上游面阔流缓的河水,骤然错落成三面浊流,挟雷霆万钧之势,奔泻窄曲的壶槽,掀起排空巨浪,激飞扑天雾雨,一路咆哮奔腾。自七狼窝河水出槽,许是奔流累了需得歇息,河面于是展宽,水势也缓了脚步。立定一角河石,怯望大河的雄奇险峻,领教天上之水的桀骜不驯,竟觉着大自然原是如此的强势与不可抗拒,而人却是格外的渺小与微不足道,敬畏之心油然而生。
自壶口往延长延川,走蜿蜒沟壑的乡村公路,车子时而遁入沟谷,时而跃上峁塬。这里虽植被渐疏,但仍见果林成行,草秀坡头。入得延长县城,观中国大陆第一口油井,瞻仰红军东征会议旧址,上翠屏山俯瞰延水环抱的街市,尔后便驱车河边访延水、马头二关。北宋延安知府沈括曾发现“竹笋化石”的延水关,天堑已被大桥通贯,渡船也被采沙船取代,难觅了古关风采。马头关也曾是古渡,又是抗战时河防保卫战的主战场,如今亦是长桥飞跨,关渡荒弃。曾是河神庙与古村寨的几只窑洞,也湮没于乱石堆中。据说马头关周边还分布着天心处、狼神山、朝天洞、石云寨等多处景观,可惜没有时间一一观览。
往延川乾坤湾,经白浮图寺遗址,见陋屋一间,残碑几块,孤守着大夏王郝连勃勃的疑冢。冢侧的盗洞张着深不见底的大口,似乎贪婪得要吞了游人。这一带黄河峡谷,悬崖、陡坡、滩涂、石阶、冲沟丰富多姿,将黄河奇特的地质地貌展露无余。尤其是黄河七拐八绕而盘出的漩涡、伏寺、淡水、乾坤和清水诸弯,划出九曲黄河最美一段曲线。据传伏羲曾于此得河图而推演八卦,于是得有如同太极图般神奇的乾坤弯。站在蛇曲国家地质公园石碑前眺望,峭壁与滩涂相对,河弯与峡谷相融,村落与半岛相依,真是集了雄奇险秀于一弯。再顺河边走进枣林掩映的小程、碾盘村和曹家屹台,流连剪纸、木刻、刺绣、布堆画的生动拙朴,闻听陕北民歌的委婉缠绵,究时代变迁与村落兴废,恍若隔世一般,自醉了原生态风情的浓烈。
吴堡、佳县是自府谷以下依傍黄河西岸的两个县城。这一带冲沟密布,谷坡陡峻,梁少峁多,干旱少雨,自然资源相对贫乏,如今还属黄河沿岸贫困山区,但史上却是兵家必争之地。吴堡千年石城,雄恃吴山之巅。石的小路石的窑屋与石的城垣,守望着日夜不息流淌的黄河;杂在草树间的残垣断壁,似欲说曾经的恢弘与兴盛;城门匾额上的累累弹痕,见证着当年争战的残酷与壮烈。面对了无言的废城,我只觉得心灵从未有过的震撼。由吴堡去佳县,经过黄河二碛,浴了清晨霞光的河水,一如满滩珍珠滚落而来,又如金鬃万马浩荡而去。顺正修建的沿黄公路前行,便到毛泽东当年率中共中央东渡华北的渡口--川口。在新立的纪念碑前,听薛保国老人讲述16岁上为中央机关渡河搬船的经历,仿佛耳边又响起伟人渡河时发出的忠告――“不能藐视黄河”!
佳县地方不大名气不小,那名气多半是因了李有源的《东方红》。伴着那熟悉的旋律,走进城南古民居木头峪和峪口镇,品味明清风格的院落窑屋,我一直在想,这些建筑得以存留当今,多是因了曾经偏远与贫困;今天,当人们为这些能引来游客和收入的民居感叹时,我不知道是否该对过去的封闭落后道声感谢?!历史的演进如大浪淘沙,有时会沙子裹了金子一道流逝。雄踞葭芦山巅的佳县古城,正是在新城的围裹中变小变瘦的。曾经统领过周边数县的“铁佳州”,如今于林立楼群中散落着几处古朴的民居,原有的城池建筑也没了多少遗存。玲珑的香炉寺还守在黄河边上,探出河沿的身躯似欲揽了北来的河水。乘车旋至城外五公里处的白云观,头顶白云悠然,寺里香烟缭绕。徘徊楼台亭阁间,闻鼓磬木鱼笙管笛箫的庄严与缥缈,品味道释儒共处一山的和合缘源,犹如落得超然洒脱之仙境,飘飘乎几忘了日头西垂。
沿黄河西岸走,到处感受到黄河大峡谷被加快开发的脚步。这条曾经哺育了伟大华夏民族,缔造了璀璨华夏文明的大河,与她所营造的峡谷奇观、历史遗存和人文风情,特别是生生不息、百折不挠的民族精神,皆成为馈赠给黄河儿女的宝贵遗产。由农耕、生态、历史、文化、民俗与红色纪念地交融的沿黄物质的与非物质的丰富遗产,不仅让这块大地特色独具,魅力无穷,还将给这里的明天带来灿烂的希望。如今,黄河大峡谷竞相开发的潮水,如黄河之水一样涌动。开发需要交通。精明的河东人已经将沿黄公路南北贯通,河西的北段沿黄公路也开工建设。遗憾的是,那路多顺峡谷破石切山而过。沿河许多地方,被切削的山崖裸露着破碎的岩体,如同大河身躯上长长的伤疤,我总不忍瞩了目光。这大自然经数千万年造就的峡谷地貌,本就脆弱的沿河生态,一旦被人为剥蚀,恐怕从此难再复原。那样,黄河大峡谷还拿什么引人入胜呢?我们又该怎样面对这还养育着我们的母亲河呢?!
黄河对我们民族的贡献,是曾经,是过去,是现在,更是将来和永远。愿我们以敬畏之心,善待黄河,守护黄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