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张爱玲，大概没有人能够否认，她在中国文学史上是一个不朽的传奇。李碧华在《鹤顶红》中评价，“‘张爱玲’三个字，当中粉红骇绿。影响大半世纪。是一口任由各界人士四方君子尽情来掏的古井，大方的很，又放心的很――再怎么掏，都超越不了。”“对很多读者而言，除了古井，张还是紫禁城里头出租的龙袍凤冠，狐假虎威中的虎，藕断丝连中的藕，炼石补天中的石，群蚁附羼中的羼，闻鸡起舞中的鸡，鹤立鸡群中的鹤……”。此评语听来，一山峭拔，高山仰止，占尽了风头，但是，又不可谓不贴切恰当，决不过分。贾平凹第一次看到张爱玲的作品，以为张是一个很古的人。
2009年，一部《小团圆》风靡文坛。这是张爱玲写于近40年前（1970年）的遗作，辞世14年后浮出水面。此书一经出版，在2009年图书销量榜上名列榜首，再次印证了张在文坛上势不可挡深入人心的影响与魅力。
在虚拟的文学的王国里，一方面，张爱玲的文字驾驭与表达信马由缰恣意汪洋，开疆辟土独树旗帜;另一方面在勾画世情、揭示人性上入木三分，更是无人能及的高手，永远冷冷作壁上观，透出十分的清醒、精明、通透、练达。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不世出的天才，看似圆熟世故，在现实社会中，却处处显出短与笨来。在她十九岁写就的《天才梦》中，她说，“我发现我不会削苹果，经过艰苦的努力我才学会补袜子。我怕上理发店，怕见客，怕给裁缝试衣服。许多人教我织绒线，可是没有一个人成功。在一间房里住了两年，问我电铃在哪儿我还茫然。我天天乘黄包车上医院打针，接连三个月，仍然不认识那条路。总而言之，在现实社会里，我等于一个废物”。“在待人接物的常识方面，我显露惊人的愚笨”。
看到此，不禁使平常人的内心得到小小的窃喜与安慰。“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一个人的智力大致是个常量，“赋其长，必具其短”，这是造物主的公平。
然而，天才的非凡之处在于自省自信。认识接受自己的短，更加安然得意并醉心于自己的长，她又说：“生活的艺术，有一部分我不是不能领略”。“在没有人与人交接的场合，我充满了生命的欢悦”。话语里，惟张爱玲式的我行我素、独标孤高。
二
第七届茅盾文学奖得主、《暗算》的作者麦家在后记中这样写道：“写作是坐牢。写作每天把我关在屋子里。我不觉得这是愉快的。但我知道，如果让我每天出门，去办公室上班，去各种公共场所：茶馆，酒吧，夜总会，跟一些认识或不认识的人谈天说地，那样的话我会更不愉快。”
这正应了麦家后记的主题“失去也是得到”。一个人，正因其短，造就了其长。
正因为有一些事情使之感到无能为力捉襟见肘，觉得困难、勉强、痛苦、畏惧，才肯转向，腾出更多时间，花费更多心思，用在擅长、喜欢的事情上。
一个人的时间、智力、精力有限。正因其自觉其短、放弃其短，才能在长的世界与空间中，全身心投入，心无旁骛、甘之若饴、潜心求索，有所成就。
像一颗钉子，一头儿钝，全力削尖了另一头，深深地嵌入墙里。
三
青年演员陈坤接受某电视台采访，主持人问：“在你以往的表演经历中，你认为对你而言，最难的角色是那个？”
陈坤给出了一个令人出乎意料的回答。他说：“以往的角色再难，我都能够投入其中，以最大的激情去创作，塑造好角色。相反，使我感到困难的，倒是在一些公众场合，不知如何扮演好自己。”
乍听之下，这似乎是一个巧妙的自夸，然而，在他诚恳的言语中，使人听出了些无奈。
一个曾在银幕上成功塑造多个角色、荣膺华表奖优秀男演员的桂冠、被众多影迷奉为偶像的优秀演员，专业素质、演技自不待言，可他说，扮演不好现实中的角色，你信吗？
我信。他之所以感到难，是因为不能本色自然行事做人，而是必须按照公众的期待，做他们理想、希望中的那个人。热闹喧哗中、聚焦簇拥下，不喜交际应酬、不擅巧言令色、不能八面玲珑，显得沉默寡言、木讷矜持、疏离冷漠、格格不入，当然会难。
但是，或许正是这种个性使然，不随流、不趋众，具备内心的超然、冷静、自由和锋芒，才有对艺术敏锐的感受力、领悟力与创造力，陈坤才能塑造出那么多使人难忘的鲜明、干净、纯真的角色。
人的长处与短处，看似矛盾对立，实则互为依存，某种程度上，维持了短，等于保护了长。这或许本是造物主的智慧与匠心所在。
（作者系西汉分公司职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