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经风雨,秦岭路上曾留下诸多陈年往事,虽无多少感动之处,也无可说之必要。因为多数人只管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修。也许有人看过,听过,说过。但真正只有修路的人,才会铭记秦岭山的那些路。
―― 题记
老刘和老李都是段长,一个管辖108国道的秦岭山区路,一个养护210国道的秦岭山区路。因此,同事们常说两个段长,山大王一对。又说他俩见不得,离不得。还说两人关系很铁,住店要同居,吃饭要同桌。两天不见,就十分想念。见面先吵架,回回闹翻天,二十多年如一日,没完没了。
老刘常说老李在路上像卖菜做饭的,老李急,说老刘象挖煤烧炭的。老刘一翻眼:“狗屁,行外人贬咱公路人,他们知道什么叫铺路石?”
两人放声大笑:“人啊,走一辈子路,却不认得路。”
时日久了,单位上下共知:一对活宝,修桥养路,难兄难弟。
山里的六月,河风沿着山道吹下,透着一丝清凉,210国道秦岭山区段的最后一批通县油路工程已接近尾声。
傍晚,工地上的施工人员已慢慢散去。两小时前摊铺过的路面还没完全冷却,沥青蒸发起来的热浪几乎让人透不过气来。
看着昏灰色的天幕,担心头顶那张灰锅盖随时会塌下来,风停了,初夏时节少有的那种沉闷逼了过来。
今天的活儿干完了,工人们便收拾东西回到关石招待所!老刘等着散去队伍走远,走到水桶边,臼起一大碗凉水,灌进嘴里,慢慢走近段上那辆老捷达,车慢慢地拐上了去料厂的便道。
夜很静,河道里没有了往常呼啸不止的喧嚣,少有的安静气氛反而让值班师傅睡不着了,他拿起电筒照着几米外的压路机后,扯开薄被盖住肚皮,慢慢入睡。
噼,咔嚓,咔嚓……几声响雷震得山抖了起来,突如其来的暴雨涌了下来,弥漫了山间,河道里的石头发出轰隆轰隆的碰撞声响,混杂在狂泄而下的暴雨中。
怎么回事?工棚里的人陆续跑了出来,操作师来不及拿手电筒,摸索着钻进了压路机。其余的人纷纷摸着向山上爬去,雨声压过了所有的叫喊,疯狂的雨、暴涨的河水向前猛冲过去……
清晨,大地恢复了宁静,河道和路连成了一片,老刘和几个人站在高处的石头上,看着汹涌奔流的山洪,他想吼,也想骂。
路已经没有了,路面和山石混杂在一起,210国道一夜之间面目全非,多处路基、挡墙冲进了河道,两台压路机已经被卷入了河流,不见踪影。
天,依然昏暗,风比夜间下雨时小多了,但仍然肆无忌惮地呼叫着,洪水带着泥沙、树枝、石头在河道里发出轰轰声响,疯狂地向山下扑去。
路边的山上,橘红色的衣帽如星星点点般在山石、河道、树林间攀爬移动,工人互相叫着名字,喊着,机械队也忙着收拢机械,清点设备。
刘段长看着这场面,心里扭得疼,山区路遇到这样大的水,自己从十九岁干上养路工,打死也没见过,做梦更没想到。
前面传话上来,局里领导上来了,还有武警,公安,30多个突击队,装载机、挖掘机、运输车辆和3000多名抢险人员将陆续到达。有一半去了108老李那边,刘段长的眼眶一热,骂起了老李,该不会淹死了这家伙。
兄弟到底是兄弟,危急时刻总能想起他。
十五个小时后,接到通报,朱雀森林公园到210国道附近15公里的县乡公路上被困40多辆车找到了,上级派人送去了2000公斤食物和10000多条编织袋。
没白没黑地折腾了近十天时间,老刘领着他那八、九号人打风钻、放炮,劈开了松树嘴的那半边山。不知谁出的点子,等到老刘想起来时,山上已经多了十几面抢险大旗。
七月的天气,骄阳似火,老刘带着他的人马架桥,打桩,垒沙袋。
那天,老李来看他,老刘激动的要死。拉着老李不放手,我得再要一个儿子,叫刘抢修,老李骂:“神到家了你,弟妹要答应我跟你姓。”老刘说:“那是女人的事儿,我愿意就行。”
老李要走时,老刘冲着车大喊:“把你那周城路的石头片片子弄结实了,别老往黑河里掉。”
老李第二天打电话过来:“别以为就你老刘行,我也要再生一个儿子,取名李水辉(谐音“毁”)”。老刘差点气歪脖子:“有病,毁你个头”。
八月的秦岭,秋雨呼啸已让人寒颤不断,车辆穿梭、机器马达声,轰轰开山放炮声,抬石头的号子声,线状的橘黄点缀着蜿蜒的210国道,一路向前。
山下的人上来一批又一批,男主外,整装备,查路基,修路沿,清边坡。女的进账蓬,烧开水、洗衣服,送饭做菜,各自管着自己的半边天。
十月,山上的人撤下来了,210国道恢复了原样。秦岭南北,山里山外,车来车往,依然如故,没有人再想起那年的洪水。
从那以后,再没见过老刘,有人说他回了老家。
一周后,局长把老李叫进了办公室,给了他一张老刘的黑白放大照片,镜框外面挂着黑纱。(作者供职于西安公路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