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9期 第928期 本期开刊时间: 2010-11-23 星期二
今天是:2026年04月08日 星期三

第四版 < 上一版   
被误读的仓央嘉措
新闻作者:文 / 郭少言
    生活于三百年前的仓央嘉措,近年来渐渐成为一个时尚符号。一位写情诗的教皇,拉萨城的浪子,短短二十四年生命,扑朔迷离的生死悬案……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短暂而传奇的一生具备着现代人所能八斓娜部元素。
    有一首诗与仓央嘉措的名字紧密相连。“那一天,闭目在经殿香雾中,蓦然听见,你颂经中的真言,/那一月,我摇动所有的转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那一年,磕长头匍匐在山路,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那一世,转山转水转佛塔啊,不为修来生,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这是仓央嘉措流传最为广泛的一首诗,语言之洗练、意境之优美、韵味之悠长、佛性之闪动,极对小资胃口,于是,一唱三叹传布开来,许多女子看了这首诗感动得涕泪交集。不幸的是,这是一首伪作,它来源于一张叫《央金玛》的CD唱片歌词,歌手是朱哲琴,歌名是“信徒”,这张1997年发行的唱片和三百年前的仓央嘉措一点关系也没有。
    历史记载中仓央嘉措的生平少之又少,我们对他的崇拜几乎全部基于这首《信徒》,当偶像的基石轰然倒塌的时候,真实的仓央嘉措被历史尘封着,久久不能走出来,时间的阻挡、文化的隔膜、语言文字的差异,使我们难以看到这位活佛诗人的真容。
    仓央嘉措生活的时代,是康熙皇帝统治的时代。西藏政治局面相当复杂,由和硕特蒙古与格鲁派藏传佛教共同统治。这一政治格局是伟大的五世达赖喇嘛一手建立,他借助蒙古人的力量消灭了西藏本地的噶玛噶举教派和藏巴汗政权,建立了格鲁派政教合一的政权。进驻西藏的和硕特蒙古又形成一股强大的掣肘达赖喇嘛的势力,达赖喇嘛只好去结交更远的蒙古准噶尔部,并以中间的青海蒙古人为屏障,牵制西藏蒙古人,还想办法与新成立的清政府交好,受到康熙皇帝的册封。因此,蒙古准噶尔部的汗王噶尔丹成为五世达赖的弟子,对了,就是那个不听话的噶尔丹,打了刚刚归顺清廷的喀尔喀蒙古,危及清政府北防线,劳驾康熙皇帝三次御驾亲征。噶尔丹的背叛,使与准噶尔部交好的西藏陷入更加复杂的政治危机。因此,当西藏本地的和硕特蒙古再次欺负达赖的时候,康熙皇帝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和硕特蒙古汗王拉藏汉向清政府奏称六世达赖仓央嘉措“耽于酒色,不守清规,是假达赖,请予废立”,并拥立据说是拉藏汉私生子的益西嘉措做新的六世达赖,西藏民众当然不认这个蒙古人的达赖,他们心中仍然视仓央嘉措为真正的活佛。康熙命将仓央嘉措“执献京师”,走到青海的时候,1706年的冬天,仓央嘉措不明不白地死亡,时年24岁。又有传说,他从此云游到内蒙阿拉善终老……
    这个身处政治漩涡的年轻人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他又是如何被蒙古人抓住“耽于酒色”的小辫子呢?
    仓央嘉措见载于历史,的确有一件“不守清规”的事:五世班禅授他比丘戒时他不但不肯,还要求把之前授给的出家戒及沙弥戒也交回,“若是不能交回,我将面向札什伦布寺自杀。”他向自己的师傅五世班禅提出一个天真的疑问,既然佛学思想是让人四大皆空,为什么还要成为宗教领袖去参与世事纷争?于是,迷茫的少年化名宕桑汪波去“夜访拉萨逐绮罗”。
    “为寻情侣去匆匆,破晓归来鹱雪中,就里机关谁识得,仓央嘉措布拉宫,夜走拉萨逐绮罗,有名荡子是汪波。而今私密浑无用,一路琼瑶足迹多……”在曾缄先生的《仓央嘉措情歌》译本中,我们看到了一个拉萨城的荡子形象。隔着历史的迷雾,谁能说这不是政敌为污蔑他而伪作的?
    即便是仓央嘉措的原作,经过汉语翻译,不同的翻译家对仓央嘉措有着不同的认识,加之个人文学修养、写作风格、文化背景的不同,诗的意蕴也会大相径庭。于道泉先生的译文从藏文手抄本小册子直译而来,虽然语言平实,却也最多地保存了原貌。而曾缄译本则根据于道泉译本的意思又译作七言古体诗,其中“创作”了不少显然是汉民族的典故。刘希武对仓央嘉措的评价就是风流活佛一个,“与南唐李煜何以异”,因此他的译本就显得有些“艳”了,主观上增加了情欲成分。
    就拿那首著名的“东山诗”来看看大家的翻译吧。
    于道泉译本“从东边的山尖上,白亮的月儿出来了。未生娘的脸儿,在心中渐渐地显现。”
    曾缄译本“心头影事幻重重,化作佳人绝代容。恰似东山山上月,轻轻走出最高峰。”
    现代诗人马辉这样译道“心上的草/渐渐地枯了/心上的杂事、杂物……次弟消失/我也随之空下心来/这时,玛吉阿玛的脸/浮现在我的心头/而月亮正在攀过东山/不留任何因果……/此刻,除了这无边的宁静/还有什么值得我拥有呢”。
    还有一个叫《千秋月》的自由体译本“月光挺起胸脯,听到爱人的足声从微风中传来,一簇一簇的露珠,回忆起爱人的灼热……保密啊!东山的溪水,披散着她的玲珑,流荡着我的心事……”
    可以看出,随着时代的变迁,“东山诗”的意境从恋人间的“含情脉脉”到“已经发生了什么”,不断与时俱进之中。我相信,仓央嘉措情歌还会带给更多后来人灵感,去创作更加意想不到的译本。语言和文化的隔膜让我们永远无法得知原作的精神意蕴。
    仓央嘉措其实一直活着,他被不同的人以不同的心境附会着,我们别较真,他只是一个传说。

陕公网安备 6101900200096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