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陕西的铜川有一个好去处,它就是陈炉古镇。呈现在我眼前的陈炉三面依山,一面开口,一排一排房屋登山而上,绕山而布,你家的窑洞顶着我家的院子,我家的院子踩着你家的窑顶。这里的农民居住的是窑洞,垒墙的是罐罐(烧瓷器的匣钵)。远看,那罐罐从城下一层一层陈列到坡顶,仿佛一个个窗口吸纳着外面清新的空气,行走在逶迤而上的小路上,满目是瓷器,腰一弯,一不小心,拾起来的可能就是历史,不是唐宋,便是明清,铺在路上的色彩斑斓的瓷器把古老中国的陶瓷文化简约了,那些被无数双鞋磨了一遍又一遍的瓷片就是中国千年陶瓷文化的写照,弯弯曲曲小路的左边是瓷的墙体,右边是瓷的护坡,在一条排水渠边,上千年来堆积的瓷片从沟底溢到了沟上边,陈炉人烧瓷的历史一层层一代代一年年安静地堆放在这儿,成为中国千年陶瓷文化的见证。最新考古已经发现,陈炉有金、元、明、清陶瓷烧造区30多处,窑炉40多座,作坊遗址和各时代典范文化堆积面积20多处。有文字记载,陈炉人烧瓷始于唐,盛于宋,陈炉窑比景德镇窑还早三四百年。
行走在陈炉,不仅仅你的身体在瓷之间,脚下踩着瓷,眼前挂着瓷,头顶悬着瓷,左右边一摸还是瓷,而且空气中也是瓷的味道――清甜中有点苦涩,滑润中少不了沉重。陈炉古镇的肌肉、骨骼、神经完全由瓷而构架,没有瓷就没有陈炉;没有陈炉,中国的瓷文化就少了一根肋骨。
陈炉不只是因为有一千四百年烧瓷的古老历史而闻名,使人惊叹的是一千四百年来,陈炉的炉火未曾熄灭过。无论是兵荒马乱刀光剑影的年代,还是天灾人祸饥荒遍地的岁月;无论是血腥风雨改朝换代,还是太平盛世歌舞升平,陈炉的人们不惊不乍,安安静静地做瓷烧瓷。子夜时分,几面山上燃烧的炉火映红了半边天。近看,家家炉火仿佛手舞足蹈欢腾雀跃;远眺,点点火光如同悬在天穹上的星星眨眼。狗吠、鸡鸣、火光、月色。偶尔,从哪个窑门传出一声秦腔,显得分外苍凉幽远。陈炉古镇勾勒出的生活图景分外生动丰富。固然,陈炉古镇不是世外桃源,陈炉的匠人们时刻要面对灾情,面对炉火被熄灭的不测。可是,他们克服种种困难,像传宗接代一样,让炉火生息不灭。陈炉人世世代代淹在瓷之中,他们被“瓷醉”了,不得不对陈炉的匠人产生敬畏之情。我们陈炉人接过的不只是先人们留下的火种,他们继承的是先人们的精神。
在陈炉古镇,我目睹了匠人们和土为坯,转轮就制,轻笔勾勒,刀刻图案的过程。在陈炉依旧保持着千百年来传承下来的最原始的手工工艺。我蹲在一个用刻刀在土坯上刻花的中年女人跟前仔细观看,她手中的刻刀时而慢如长夜,时面快似闪电,一刀一点,一刀一线,一丝不苟。这个女人告诉我,刻一个瓷瓶少则十天半月,多则几十天。而另一个在土坯上用铅笔画图案的女人则如飞笔走蛇,就轻驾熟,眨眼间,一幅图案就出手了。中国的瓷文化就是这样从一双一双粗糙的手中创造出来的。这些匠人们才是陈炉古镇的灵魂,在陈列室,我的目光盯着一件一件精致的瓷器,仿佛一眼就能看出匠人们留在上面的手印和指纹。
与现代化的制作工艺相比,这些古老原始的工艺确实落后了。可是,现代化工艺制作的瓷器是精致的却不精彩,现代工艺制作的瓷器具有共性却没有个性,现代化工艺制作的瓷器是商品却不是文化。中国千年的陶瓷文化正是从这些原始的手工工艺中诞生的。令我担心的是,这些匠人们到底能坚持多久,这种工艺还能绵延多少年?短短的二三十年间,在中国农村,串乡走户的铁匠、木匠、焊匠、石匠、篾篾匠都销声匿迹了。一台台的车床代替了锯子,刨子,锻造车间的汽锤将铁匠的炉火锤灭了。各式各样的床垫子逼得篾篾匠不再蹲在场院里打席了。陈炉的匠人们是不是也得面对这样的厄运呢?也许,在将来的不久,瓷器本身会被逼得出局,留下来的只是昔日的文化景观,只是历史文化的一些碎片。现代化的进程其实是很残酷的,现代化如同观音菩萨手中的宝瓶,古老的文化传统的文化将被它统统地收进去。
陈炉古镇留下来的不只是一些瓷器,瓷片,不只是一些作坊、窑洞,陈炉的匠人传承下来的是陈炉精神。在陈炉古镇,我听到了一首流传多年的歌谣:
罐罐垒墙墙不倒,
相好翻墙狗不咬,
路边长满勾人草,
大姑娘生娃娘不恼。
我觉得,这首歌谣丝毫没有贬义,它是昔日的陈炉人勇敢,开放,浪漫,追求自由幸福生活的写照,不仅人是这样,连狗也能通人性。试想想,在夜深人静之时,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去和他的情人约会,卧在门前的一只黄狗眼看着年轻小伙子从罐罐墙上翻越而入,它怕叫一声而惊动了一对有情人,于是,屏声欲气,心怀慈悲,成全了青年男女。
我想,这也是陈炉文化不可或缺的一笔。这一笔和陈炉人烧制的瓷器上的图案一样,饱含真情,令人唏嘘感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