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嫁的时候,奶奶从箱底拿出一个包裹,包裹里是那种蓝白双色的土布,奶奶说那是她年轻时,自己纺的线亲手织的布。这是我第一次见土布,虽然手感有些粗糙,但厚实质朴,有着浓郁的乡土气息,我把这土布连同奶奶的祝福抱在怀里,和我的红嫁衣一起叠放整齐放进衣柜底层。天气好的时候拿出来晒晒,看着这美丽的女红,内心格外柔软起来。
孩子出生后,母亲经常做一些小花鞋,雪白的底子,密密麻麻的纳满了针脚,小小的鞋头上都会绣上花。有时候是一对摇着尾巴的金鱼,有时候是顶着花儿的弯弯的葫芦,有时候是我也看不明白的花儿,红红绿绿,精巧细致。儿子穿在脚上,从蹒跚学步到健步如飞。可是现在大了,要穿漂亮的小皮鞋,哭着踢掉外婆的绣花鞋,我只好把那些漂亮的绣花鞋,放进盒子里收起来,莫名的伤感。儿子周岁的时候,一位阿姨送了一个手绣的兜兜,母亲说那叫“貔貅送子”,寓意富贵安康。母亲说这是绣品中的极品,她是绝对做不来的。对我们不懂的人来说,是件精美的艺术品,让人不忍触摸,只想用镜框装裱起来,好好珍藏。
那晚,我梦驻江南。木楼亭阁,青石板路,蜿蜒的老街,湿漉漉的南国水乡,古朴的木屋里,美丽温情的江南女子,独坐雕花窗前,身边一个花撑,撑子上,一块缎或一块绸,绣上美丽的图案,或一朵娇艳欲滴的花儿,或是美丽无限的风光,或是振翅欲飞的蝴蝶,个个生动逼真,针脚细密,一切都如此的诗情画意。这梦,那么真切又那么遥远。
这些都有个美丽的名字,叫“女红”。小的时候是穿着母亲做的绣花鞋长大的,一直穿到外地工作,母亲还是在包里塞一双布鞋,只是从来都不穿,总是在角落里落满了厚厚的灰尘。记得上初中的时候,在课本上学到了“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那是我接触的最早的对女红的描述吧。想像中,木兰坐在窗前,咿咿呀呀的摇着纺车,丝丝缕缕的线呀,就在那么来来回回中变成了布,褪去武装的木兰,这般柔美,怎能和那个战场上英勇杀敌的女子联系得起来啊?
一直以来对女红都充满了诗意的遐想,其实字典里的女红泛指纺织、印染、缝纫、刺绣等工作和这些工作的成品。在古代的大户女子,把绣花当成一种消遣,而小户人家的女子都只是为了谋生,任何事情一旦沦为了职业,就失去了本身的美好变得枯燥和乏味了。古时候,女红似乎成了女子贤淑能干的一个标志,与琴棋书画比肩,而小家女子只有学好女红才能嫁个好人家。多半女孩子要从很小就要修炼女红的功夫。母亲就是从那个年代过来的,小时候家里穷,母亲要给全家人做鞋做衣服。总会给我做漂亮的绣花鞋,而弟弟的鞋面会有几颗小星星,母亲会把父亲的旧军装改成小衣服,在缝纫机上嚓嚓转了转,就给弟弟做一套小军装,还给我做条军绿的裤子,母亲还会在衣服的破洞处,点缀一朵可爱的花,这旧衣服顷刻间便漂亮起来,那一朵朵美丽的绣花,是我童年的骄傲!那个时候,我惊奇无比,以至于很多年后仍然会深深的怀念。
现在的女子,一个个美丽时尚,光艳照人,在职场上独当一面,巾帼不让须眉,舍得花大把的时间在商场中闲逛,在各大品牌中精挑细选,舍得花半天时间打理一个头发,能够分辨各种红酒的味道,能够知道那个明星用哪个牌子的化妆品、今天穿什么衣服。但她们多数对女红一窍不通,没有几个会拿针捏线的。掉个纽扣什么的,也会请人代劳。对于女红,有的或许没有听说过。
我不大会做女红。怀孕的时候,整天挺着大肚子在街上转悠,在小街的角落里,发现了一间十字绣,惊喜异常,立刻买了两副,每天坐在窗前,认真绣花,坏了拆,拆了绣,反复多次后,终于完成了一个小娃娃天使般的笑脸。只是由于两个周的久坐不动,造成胎儿缺氧,接着在医院里吸了十天的氧,第一次和女红的亲密接触,就付出了惨重的代价,遭受了全家人的谴责。但是产假里,亲戚朋友前来探望,看到我绣的作品,都会惊呼:“你绣的?”那种骄傲不言而喻。随后的日子里,陆陆续续绣了很多小东西,在好朋友生日时绣了两个靠垫,好朋友搬家时绣了一朵玫瑰,那次去她家,看到我的作品摆在明显的位置,那种心情实在温暖。还绣过一副大点的梅花,两个结婚的娃娃,甚至还为了曾经喜欢的人绣过一副齐白石的对虾,只是一直没有送出去,现在还安静的放在柜子里。而三年后,街道上的绣品店越来越多的时候,才发现那种热情已消失很久了。一直以来,沉醉的是那种心情,冬日里温暖的阳光下,孩子甜甜的在小床上安睡,听着轻柔的音乐,穿针引线,一针一针,红的绿的蓝的黄的,跃然布上,那时候只觉得,岁月静好,现世安宁。
女红,作为我国传统文化的一部分,作为古代女子贤良淑德的一种象征,在今天竟成了一种奢侈的美丽。市场上越来越多,越来越精美的女红制品,多半是机械加工的,美丽中透着冷艳,很多人买来送人,表达的情感却没有了温度。那个遥远的手工时代的女红,像一首美丽而哀愁的诗,在记忆中流动。
也许若干年后,我还能想起奶奶当年压箱底儿的绝活,还有那一个时代斑驳的印记。
(作者系商南公路段职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