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凉了。秋雨在植物叶子表面上留下的湿痕在灯光下闪着亮。地上也残留着秋雨的脚印,湿湿的。我走在柏油路面上感到秋雨的轻,走在土地上感到了秋雨的重。这样的夜晚,散步是适宜的。小区里一面小小的池塘溢满了水。对于鱼儿来说,这秋雨应该是轻的吧!
小区里很安静,像往常一样,但今夜,雨水使这种静有了反光。我走过在空中独自温暖自己的灯,我走过在模拟的镜子里照着自己的一片片水。楼宇仍然显得高大,它们的高度仿佛就是夜的高度。在它们之上,我无法看见像白昼所见一样辽远的天空。星月隐藏着自己,在雨水之后,它们隐匿了自己的形状,仿佛是雨水将它们的光芒稀释。我走在这被雨水变暗的夜里,湿湿的空气提醒我皮肤的是凉,而不是凉爽。这层凉就像挂在植物叶片上的水珠,就像停留在植物叶片上的湿痕。我走过湖边的小亭子,又走过一面风景墙,走过那些郁郁葱葱的泛着一层光的植物。本来是要按照自己的习惯,从小径一路走到健身器材旁的,但是小径此时虽然仍是通幽的去处,我与植物们也会有更亲密的接触,但是它此时也意味着泥泞。而选择另一条水泥路走到那里,又不是我的风格。所以我就只是停留在了小径之外,也许散步在此刻对我来说比健身的意义更大。
月光没有出现在天空,出现在我的影子里,使得这秋夜显得有些许残缺。“春花秋月”,作为特定时间里审美的习惯方式,在此时,没有适合的对象与它呼应。这秋夜也许原本就是残缺的。我刚从一处租住的陋居搬到这个小区,它少了我在那里习惯的行人,少了一条被广告牌照得通明的街道,也少了晚饭后可以一起散步的住在周围的朋友。小区里此时没有什么人,只有我自己的身影与这里的亭台、植物相伴,对话。独自一人的行走是有益于思考的。我把自己从一个邻居熟识、靠近市中心繁华地段的居室放逐到了这个大而空的小区,仿佛也是在给自己一个思考自己的空间。于是数个夜晚,我独自一人在这里散步。没有熟悉的邻居,没有坐下来就可以随意搭话的街坊,没有来来往往的车辆供我发呆。我熟悉着这里静静的花草树木,熟悉着这里楼宇花木之间羊肠小路,熟悉着这里宫灯般发出昏暗光芒的路灯。也许我是想让它们熟悉接受我每天晚上出来散步的习惯,这样,我的散步就不是空空的行走,而是每晚与它们的一场小聚。如同我在旧居时与那些街坊,与巨大的广告牌,与随意的行人相聚一样。像之前一样,我将与他们保持着相似的距离:熟悉,但每一次都有新鲜感。这些夜晚的行走,我与那一片小的池塘已经熟悉,我坐在旁边的凉亭上观看它,我站在木质的小桥上望那座假石头堆成的假山,我甚至还曾躺在它旁边的木板铺成的地面上,与一个朋友打电话,让与她的通话帮我思考我自己的感情问题。还有许多植物也已经熟悉:藏在影壁墙后的竹子,那一片片高低起伏坡地上的青草,那草地上的蝴蝶兰,池塘中央的睡莲,还有一棵棵隐藏在灯光里的树。它们构成了陪我散步的具体对象。人在这样的时刻里很少遇见,也许是我刻意的躲避。在这个刚入住的城市小区里,我无法与他们熟悉,也许即使住上多年,也无法像与我曾经的街坊那样熟悉。于是在这无人的秋夜,小区仿佛成了我自己的私家花园,那些花草仿佛成了可以见证我心路变迁的朋友。这样的秋夜,安静,植物呼吸出的空气仿佛也甜美起来。只是我在其中是一个思考者的角色,思考着我的仿佛最容易却又最难的问题――我究竟是怎样的人?我到底需要什么?
也许在秋天搬到这个小区里是适宜的,空气里的冷让人变得疏离,这种疏离感既适合这个人数不多的小区,也适合于自身问题的追寻的我。在这样的气氛里,我每个夜晚都要走下楼来散步。也许我将要在这里度过人生的大部分时光,而这个初次的秋天,这秋天的每一个夜晚,作为我在这里发生的人生故事的开头,将在我的人生中占据重要的位置。我的人生会被它们留下深深的印迹。
我在这里的秋夜散步,而这些秋夜同时也在我的人生中散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