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听许巍的《故乡》还是上学的时候,之前对于“故乡”这个词,我总是和“籍贯”联系在一起的。
对于生在新疆,15岁随参军的父母转业来到陕西的我来说,“故乡”就像是爸爸给我的姓氏,它注定指代的就是陕西西安。这一点毋庸置疑,小学到中学的所有和履历有关的表格上,在“籍贯”这一栏中都这样填着。
直到我听了许巍的《故乡》。
《故乡》里面包含了太多太多的思念,那种魂牵梦绕,那种心如刀绞……我恍然大悟,原来故乡是用来想念的。
当你见到一处风景,会自然而然地勾起脑海深处类似或迥异的图层;当你遇到一个人,和他攀谈着彼此的经历,会不由自主地将这个曾经和你生活在同一个地方的人轻而易举划进朋友的范围……
有一个地方,总是会这般那般地牵动着你的神经,它静静地沉在你内心的某一个角落,一有触及,回忆就如奔腾的洪水瞬间泛滥开来。
从我家阳台向南望去,天气好的时候,南山如眉黛,婉约起伏。在我记忆的深处也有一座山,小时候我也喜欢站在阳台上眺望。只是,它不像南山这般线条流畅,也不像南山色彩均匀。它青灰色的山体维持一段就有一个很高的凸起,这凸起蒙着一层只有在冬季才耀眼的白色。从小我就知道,那是天山雄伟的博格达峰,很庆幸,从我家阳台上远眺,它终年不变模样,一直稳稳地矗立在远方。
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每路过报刊亭我总是停一下,翻翻当期的《中国国家地理》,看看有没有关于新疆的篇章。通常,我都不会失望,有时候是讲中国境内的几座高峰,有时候是讲盆地,有时候是讲湖泊,有时候是讲冰川……而这些,哪里会少得了新疆。
看着一张张清晰明快的图片,记忆中的雪山一点一点浮上心头,一寸一寸与图片重合。偶有维吾尔族的老人,穿着艳丽的衣装,手捧着馕,笑如菊花,跃然纸上。我记忆中离家有些距离、我和爸妈不常去的市场,那打馕的摊子,那围着烤炉吆喝的维族小贩,他们的身影立刻就活跃起来。
也许,那里才是故乡吧,小时候生活时间最长的地方,记忆最深刻的地方。那感觉像一种烙印,留下了就再也抹擦不去。
十年之后,一次偶然出差的机会我回到了新疆,飞机在万米的高空朝着我心的方向飞行,下面是依旧荒凉的绵绵山脉。当我在空中看到“乌鲁木齐”这四个字,接着飞机平稳着陆的时候,我几乎抑制不住激动的泪水。
那一晚,我去了大巴扎,去了五一星光夜市,重新听到节奏明快耳熟能详的歌曲,吃着最最正宗的馕和烤肉,我的眼睛耳朵还有胃都找到了各自的记忆,我的年龄仿佛也顿时减小了十几岁,回到从前无需忌惮的蹦蹦跳跳,哈哈大笑。那一晚,我见到了记忆中的新疆,也见到了进步中的新疆。它保持着固有的风情,正朝着现代都市一点点迈进。
去了记忆中的吐鲁番,它还是那么热。去了库尔勒,吃香甜的瓜果。去遥远的伊犁,重拾草原的辽阔。等再次回到乌鲁木齐,离返回还有一段时间,我打算去曾经熟悉的地方看一看。
坐着出租车,我从来都没觉得是这样远。站在曾经熟悉的街口,回忆着每天上学时那忙碌的景象。尤其是冬季,天还没有亮,我们裹着厚厚的冬装,瑟缩着背着书包朝小路里走去,路的尽头就是我们的学校。此时,路边钻天的白杨孤零零挺着树枝再也没有声响,树沟里的积雪泛着银色的光,一次思想的脱线就会混淆当前是早晨还是晚上,耳边只是脖套帽子的摩擦声伴随着萧索的寒风。偶尔会遇到同学,一边询问前一天的作业,一边唏嘘寒冷的严冬。
站在昔日忙碌的路口,也许是时间不对的缘故吧,我竟看不到与昔日之忙碌亲切重合的痕迹。稀稀拉拉的路人,各怀心事地走进、走出,匆匆经过我的身旁,冷漠地看我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继续走他们的路,想他们的事,朝着他们的目的地。
是什么隔开了距离?时间?还是在这漫长时间中各自的变化?微妙的?巨大的?脚步不一样的?方向不同一的?
也许对他们来说,此时的我仅仅是一个游客,来参观他们美丽的家园,感受他们熟悉的气息,欣赏他们在自家阳台就能看见的雪山,赞叹他们引以为傲的风景。
那地方仿佛倏地就陌生了,它和我之间塞满了“曾经”,记忆中的亲切也如丝般一点一点抽去。如今又过了五年,我坐在桌前回忆。毕竟人生中没有几个十五年吧,我和它都勉勉强强留恋着彼此心底的留恋。于是,当有人说起新疆时,那还是和我很有渊源的熟悉又喜爱的地方。当有人说他也来自新疆时,我会和他握握手,聊聊关于新疆的种种,美食,美景,等等。可是,我不会再激动。虽然前些天听到《这里是新疆》,看到MV上最后一个镜头:红山时,眼角依然会湿润。
好吧,我承认,我后悔离开之后又回去。
物是人非的残酷现实会摧毁你的心智和万般美好,它无情地割裂着你的回忆,让那些斑斓的浑然一体的色彩碎得片片落落。这种感情,也像爱,镜子碎了就算再用心去补合,那曾经裂开的痕迹依旧赤裸裸地裎在那里。
有首歌唱得好:“相见不如怀念。”
于是,“故乡”这个亲切恒久的词语又孤独起来。
如今,我过着不痛不痒的小日子,生活在西安,到哪儿都不算远,每年去一两个地方转一转,也是惬意。我工作在这里,生活在这里,慢慢地一点一点了解这里。我家在这里,爸爸妈妈在这里,老公在这里,以后小宝宝也这里。不论去到什么地方,再远,都还是会回来。
如今,我对西安的街道已十分熟悉,美食、美景也基本了如指掌。我知道陕西有名的小吃在哪一家最正宗,知道周边的古迹景点游玩多久才能尽兴。我可以给外地的朋友骄傲地介绍我心中的西安,可以给他们用心地推荐前来旅游的日程和路线。
忽然,豁然开朗了。也许家在哪,哪就是故乡。爸妈在哪,哪就是故乡。
(作者系省公路局职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