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说，我给你讲一件事。他说，那天，天气格外寒冷，他与人约好出门办事，不想车在中途抛了锚，站在广场上，在瑟瑟寒风里打车，正值出租车交接班时间，眼看着一辆辆空车飞驰而过，却挡不住一辆车，心中有点懊恼。
见打车无望，他只好寻思着改乘公交车，没几步走到公交车站，一看，站台上挤挤捱捱站满了人，都伸长脖子翘首以待，心想即使车来了，能不能挤上去也难说。在车站周围，零零落落停着几辆机动三轮车，车主在不断地招来生意，他没有理会，心想，这么冷的天，再坐辆这破三轮，开起来四处灌风，不被冻死才怪！这时，一位三轮车主，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他实在无法准确判断他的年龄，或许五十多，或许六十多，一张饱经岁月沧桑的脸上，皱纹如刀刻斧凿沟壑密布，胡子拉碴，上身穿着一件劣质的皮纹开裂像张着一张张大口的皮衣，他笑眯眯地搭讪道：“小伙子，你去哪儿？车不好等，送一下嘛！”
同其他路人一样，他面无表情，未加理睬，他的冷漠拒绝并不使老人在意和泄气，而是继续热情执著地：“这么冷的天，赶紧坐车回家暖和暖和，等公交等到啥时候，再说车来了，也不一定能挤上去！”
他有点烦他的絮叨和假意的热情，可想想也在理，有点动摇了，他问：“从这儿到含光门多少钱？”
老人说：“你就给20元吧！”
他心想，这不和打的一个价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随口讨价还价道：“太贵了，便宜点，15元！”
老人说：“这么冷的天，你再给加点，18元！”
他本也没实心坐，所以坚持着：“15就15，行了就坐，不行算了！”
老人见他态度坚决，只好妥协：“哎，15就15，走！”
话已出口，就不好再自食其言推辞了。
一路上，老人风驰电掣驾着他那辆破破烂烂四处漏风的机动三轮车，在滚滚车流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街过巷，显得熟稔灵活，开得无所畏惧，十分拉风，他却在后面坐得提心吊胆。
望着老人的背影，那被风吹得鼓鼓囊囊的破旧衣服，笨拙臃肿的棉手套、大棉靴，一头花白的头发在风中支棱起犹如一蓬干草晃动，他突然心生怜悯，他想自己若到了他这把年龄，一定不会像他这么悲惨，一定会过着安闲舒适含饴弄孙的晚年生活，决不会为了生计在这风雨里操劳奔波，只为了这小小的薄薄的两张票子。
很快，到达目的地了，他还沉浸在刚才的情绪中，顺手从兜里摸出一张50元钱，递给老人，慷慨地：“不用找了！”
然而，并非如想象中一般，看到老人有丝毫感恩戴德和些许高兴的模样。相反的，他看到老人脸色骤变，眼睛瞪圆了，一副被惹急了的模样，粗声粗气地：“你这小伙子，说好多少钱就多少钱，你这啥意思嘛！看不起人嘛！”说罢，用力地将他手中的钱推挡回去。
看得出，老人是真的恼了。
他本一番善意，没想到老人竟如此敏感执拗，心里有点悻悻的，暗怪着老人不通情理，但也觉出他是个要强的直性子人，所以不再勉强，重新在兜里翻找出零钱，递给老人。
他刚转身要走，老人也意识到他一片好心，不该如此硬生生拂了他的好意，于是大声喊道：“哎，小伙子，谢谢你，你是个好小伙！”以此表示着安慰和歉意，众目睽睽，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夸奖弄得不好意思，止住了步。
老人接着像对熟人或老朋友那样向他倾诉着：“今天早上我车坏了，光修车就耽误了半天工夫，心想着出门晚了，肯定没生意了，没想到运气这么好！刚出门就拉上个客人，从大雁塔跑到大明宫，就这么巧，刚到大明宫放下人又遇上个客人要回大雁塔，这一来一回，没多跑一步，挣了30多元，加上拉你，总共不到三、四小时，挣了50多元，你不知道我多高兴！回去告诉老伴，老婆子一定乐开花！”
老人说这番话时，他看得出，老人是真心的激动与高兴，那张黝黑的苍老的脸上，每一道皱纹的褶皱里都挤满了笑意。
朋友说，望着老人的笑容，他内心油然而生一份敬意和感动，为他年迈之年认真生活尊严劳动，更为他那一颗安然的笑对人生的极易满足和快乐之心。同时，又替自己感到惭愧和失落，与老人相比，自己那颗虽然年轻，埋首为生活打拼的心，却似早已结上了厚厚的茧子，逐渐变得麻木迟钝，离快乐的感觉越来越难，越来越远……
听着朋友的感慨和叹息，我想，这或许并非他一个人的困扰和烦忧，而是摆在我们每个人面前值得思索，应当扪心自问的问题。无论生活对我们施以怎样的面目，或残酷或温情，或狰狞或友善；无论我们身处怎样的境地，或富有或贫穷，或尊贵或卑微，或顺境或挫折，或幸运或不幸，面对所承受和经历的一切，我们是否还保持着那天性中本能的快乐的能力？是否还拥有那发自内心的，灿烂由衷笑容？
（作者系西汉分公司职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