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母亲90岁生日到了，我们兄弟姐妹一大家子为母亲张罗了一个热闹而温馨的生日寿辰。在漂亮的康乃馨、甜蜜的蛋糕和儿女们的祝福中，母亲脸上一直挂着孩子般灿烂的笑容，这一刻我感到既温情又揪心，因为这样日子对我而言是越来越少了。
母亲一共生了八个儿女，因为当时生活困难，医疗条件差，我和哥哥中间母亲连着夭折了三个孩子，活过来的只有我们兄弟姐妹5个。从我记事起就知道，父亲是一位老革命，他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公家的事上，每天从早到晚总有忙不完的工作。家中的一切都由我母亲打理，母亲是一位地道的家庭主妇，从没上过学，目不识丁，但她聪慧贤德，仁慈善良，是奶奶眼里的好媳妇，父亲身边的好伴侣，儿女心中的好妈妈。母亲秉承了中国传统女性吃苦耐劳、忍辱负重等诸多特质，她心里最看重的永远都是父亲和儿女，唯独忽略了自己。在我很小的时候，姐姐已经出嫁离开了家，哥哥在省城读大学，我和弟弟妹妹都在上学，家里没有其他经济来源，全靠父亲每月30元工资来维持一家人的生计。为了照顾好父亲的生活，为了我们能健康长大，母亲变着法子给父亲顿顿单锅另灶做细粮吃，再把锅里最稠的饭菜捞给我们三个吃，等最后她端碗时，碗里的饭都能照见人影了，但只要有一星点面疙瘩，她也要捞在弟弟妹妹碗里，那时我们都很小不懂事，就那样心安理得享受着母亲的疼爱和呵护。年复一年，母亲就这样默默地、省吃俭用、含辛茹苦的操持家务，虽然生活清贫，但围绕在母亲身边，享受着母亲的疼爱，我们度过了幸福快乐的童年。
在那个信息闭塞、经济落后、物资极度匮乏的计划经济年代，粮食很紧张，都是按月按人供给，大米白面更紧缺。为了给哥哥娶媳妇，母亲硬是从嘴里省下了三罐儿白面，自己却因为严重营养不良而晕倒在灶台旁。像这种情况是很寻常的事。记得有一年快过春节了，为了让我和弟弟妹妹都能穿上一件新衣服，母亲舍不得花钱找裁缝做，就利用晚上的时间挑灯给裁缝师傅家纳鞋底，换取师傅给我们做三件新衣服。多少个夜晚，当我在睡梦中被麻绳穿过鞋底的嘶嘶声所惊醒时，每次都看到母亲那疲惫但很专注的身影，我就想母亲怎么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黄牛一样永远都不知道累啊。当母亲用一摞摞纳好的鞋底为我们换上三件漂亮的新衣服时，我看到母亲因为纳鞋底用力拽麻绳而将手中指勒下的那道深深的青紫印痕，我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心里一阵一阵酸楚，但母亲却好像没事一样，脸上洋溢着欣慰的笑容。
在我印象中，母亲的性格温顺又热心，与邻里相处很融洽，从不与人争高论低，是远近闻名贤惠的妇道人家。那个时候居委会每天晚上组织学习，母亲虽然一个字不识，但每到学习时间，她都是按时去按时回，居委会组织集体劳动，母亲肯定是最卖力的，不但完成自己的活，还帮别人干，从不计较得失。母亲就信奉一个简单朴素的道理：规规矩矩做人，踏踏实实做事。在那个特殊的“一片红”年代，因为母亲忠厚老实，吃苦耐劳表现好，她得到的各种荣誉也很多，“学文化积极分子”“劳动能手”等等，每当母亲得奖后，父亲就笑着调侃妈妈一个字也不识怎么就当上“学文化积极分子”了，还让我们考妈妈认字出妈妈的洋相，家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文化大革命中，父亲和所有老干部一样没有逃脱那场厄运，被无情的打成走资派，那是我们家最不堪回首的一段日子。当时我们还特别小，懵懵懂懂的，只看到父亲每天早早被造反派带走批斗，晚上回来浑身带伤疲惫不堪，我们很心疼爸爸，但更多的是惊恐害怕，害怕爸爸就这样被他们折磨而离开我们，而平时看着懦弱不善言语的母亲这时则显示出女性特有的坚韧和毅力，她从容地安抚着我和弟弟妹妹，又细致入微的照顾父亲，为他宽心疗伤，把家照应的井然有序。在父亲心情沮丧时，母亲则细致耐心的安慰他“要挺住，没有过不去的坎，孩子们还小，需要你”。那时候我们感到平时柔弱的母亲就是一座坚实的大山，一颗参天的大树！就这样，父亲和我们依靠着母亲，在母亲的呵护下艰难地熬过了那段提心吊胆，战战兢兢的日子。
文革结束后，父亲官复原职，又回到他的工作岗位，工作更加忙碌，母亲还是乐此不疲地操持着家中的一切，我们的家又回到了往日那种宁静与祥和。但天有不测风云。就在我结束了快乐伴随苦涩的少年时代，准备迎接另一个崭新的成人年代时，灾难又一次降临到我家，父亲因积劳成疾被查出身患直肠癌，时间不久就永远离开了我们。父亲的去世，无疑对我们和母亲是毁灭性的打击，这个家顿时犹如天塌山倒，那时候哥哥姐姐都在外地生活，我和弟弟妹妹也在不同的地方上学，看着号啕大哭而无助的我们，伤心欲绝的母亲擦干泪水，强忍失去亲人的悲痛，再次用她那柔弱的肩膀为我们撑起了一片天，不仅在生活上更加关心照顾我们，还不断鼓励我们要乐观的面对一切，母亲的坚强让我们重新看到了生活的希望，她用博大的情怀无私的母爱让我们体会到了人生的真谛，感受到了责任的重大，亲情的可贵。在母亲含辛茹苦的陪伴照顾下，我和弟弟妹妹各自都学有所成，走上了工作岗位并顺利成家开始了新的生活。
如果说父爱重如山，那母爱是深似海，父爱是力量，母爱则像春雨细润而无声，像山泉静静的流淌不息。父亲用坚强、鼓励来教育我们，母亲则是用她博大的胸怀，坚忍的毅力、吃苦耐劳的品格影响着我们。母亲已经走过了九十个人生春秋，她老人家一生虽然平凡朴实，但只有我们做儿女的才能感受到她这一路走来经历了多少风雨坎坷，多少酸甜苦辣，想想母亲这一生的不易，我几度不能抑制自己的情感而泪洒键盘。我想就是用几倍的篇幅也写不尽母亲的伟大，用尽天下所有赞美之词，也表达不出母亲的养育之恩。在母亲的人生长河里，我仅仅采撷了几朵小浪花，就是想以此感恩母亲。虽然是几个普普通通的生活片段，几件记忆颇深的小事，但折射出来的是母亲的大爱！
（作者供职于榆林公路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