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有许多条道路,却没有一条能够像丝绸之路那样承载着千年历史,编织着四方文明……
在遥远的古代世界,非洲与大洋洲一片蛮荒,被浩瀚的太平洋阻隔的美洲大陆尚未被“文明人”发现,奇寒的南极洲被忽略不计,那时候的世界只有亚洲和欧洲,被称为“东方”与“西方”,他们分别成为人类文明的两个源头,而连接这两大文明的交通道路被称为“丝绸之路”。这是一条人类种族迁移之路、东西方文化交融之路、社会经济发展与国家民族形成之路。
古老与深邃
以往,学界公认丝绸之路发起于西汉张骞“凿空”西域,开通东西方贸易之路。近年来,随着大量考古发现,以及对人类文明演进更广、更深视角的审视,人们愈发倾向于将连接古代东西方的交通统归于“丝绸之路”。于是,这条路的范围更为扩大,年代也更为久远。在中国丝绸通过这些道路运到罗马之前,这条路曾经被称为“玉石之路”。商周时,出于中原对玉石礼器的需求,昆仑山的“和田玉”就通过这条路运往中原,安阳殷墟妇好墓出土的750多件玉器来自和田,这正是“玉门关”的由来。4000多年前,小麦,这个中国人每天都离不开的食物种子从土耳其传入中国,因此这条路更久远的名称是“小麦之路”。沿塔克拉玛干沙漠发现的干尸,表明早在三四千年前,欧罗巴人种已经迁移到中国西域定居,且他们身上已经携带了亚洲人种基因,他们或许就是久远的楼兰、车师(吐鲁番)、龟兹(库车)古国的居民。公元4世纪至14世纪开凿的龟兹、高昌(吐鲁番)洞窟群,其壁画人物气质风貌独特,兼具东西方人种特征,艺术风格、宗教思想也东西兼具。许多迹象说明,混血发生在文字记载的历史之前,文明相融于我们的想像所不能到达的远古。
央视《新丝绸之路》纪录片已经明确拓展了丝路的范围,它包括了远古游牧民族踩踏出来的欧亚“草原路”,东起阴山经居延(额济纳旗)伊吾(哈密)西至天山的“居延路”,以及穿越柴达木盆地的“青海道”(古称吐谷浑道、羌中道),它们超出了传统上认为的河西走廊与西域的范围。还有一些学者将通过印度洋的东西方古代交通列入了“海上丝绸之路”。观点汇聚,对丝路的探索仍在不断深入。
丝绸之路,远比我们想像的更为古老和深邃。
动态、多元的交通线
丝绸之路从它形成之初,经历千年风雨动荡,或通、或阻、或绕,其线路不断改变。仅在东汉时就出现过“三通三绝”现象。丝路的通与阻及其走向,取决于中央政权与西域的关系,取决于中原、匈奴、突厥、吐蕃等政治势力对河西走廊与西域控制权的争夺。“汉唐盛世”的出现,重要的原因是中国牢固控制着西域,咸海以东均划入中国版图,唐长安城比罗马城大三倍,大明宫是北京紫禁城的四倍,正是这样的时代,东西方文明才可能畅通交流。明朝政府划嘉峪关而治,放松了对西域的控制,中国的世界影响力开始走向衰落,直致闭关锁国的清朝末年迎来强大西方世界的炮火。
综合历史上出现过的各条线路,始于张骞传统意义上的丝绸之路全程约7000多公里,大致分为东段、中段与西段三个部分。
东段是中原与河西走廊,从长安或洛阳出发,北沿泾河、南沿渭河分两路走到敦煌。根据历史不同时期,又分为秦汉线与隋唐线。秦汉时,从咸阳长安出发,走淳化、宁县、庆城、环县一路到敦煌,路线通道相当于今天的G211。隋唐时,走长安、礼泉、乾县、彬县、泾川、平凉、固原、靖远、武威、张掖到敦煌,路线通道相当于今天的G312和福银高速。
中段为西域(今新疆),从敦煌开始分为三路穿过西域。北线,从敦煌向西北行,经吐鲁番盆地,沿天山北麓西行,经伊吾(哈密)、北庭(吉木萨尔)、乌鲁木齐、玛纳斯、伊宁,相当于G312和连霍高速,从阿拉木图(今属哈萨克斯坦国)、碎叶(今吉尔吉斯斯坦国托克莫克)去往里海沿岸;中线,从玉门关到楼兰,沿天山南麓、塔克拉玛干沙漠北缘经尉犁、轮台、龟兹(库车)、姑墨(阿克苏)、疏勒(喀什),相当于G314;南线,从阳关西行,沿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昆仑山北麓,经鄯善、若羌、且末、尼雅(民丰)、于阗(和田)、莎车、疏勒,相当于G315。中线与南线分别越过塔克拉玛干沙漠南北缘后汇聚于疏勒,翻越葱岭进入康居(今哈萨克斯坦国)去往伊斯坦布尔和地中海东岸,或经塔什库尔干西去贵霜(阿富汗、巴基斯坦)、波斯(伊朗),南下天竺(印度)。
西段为西域以西的中亚、东亚、欧洲部分。丝绸之路东段与中段4400多公里、超过一半的路程都在中国版图之中。因为途经河西走廊戈壁大漠、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翻越帕米尔高原,丝路最难走的路段也在中国。
种族与文化的交汇
中国、印度、波斯和希腊,人类文明的四个源头在丝绸之路上汇聚。这些文明的交汇,形成了中国西域丰富多元的人种与文化形态,并一直影响到今天。在喀什开往乌鲁木齐的火车上,记者遇到了新疆师范学院的四位同学,他们分别属于维吾尔族、克尔克孜族、蒙古族和俄罗斯族,并分别信仰着不同的宗教,他们用父辈传承的不同文字在记者的笔记本中写下名字。在喀什公路局记者认识了一位普通公路职工小白,问他是哪个民族时,他笑称自己是“民族大团结”,他有四分之一汉族、四分之一维吾尔族和二分之一的满族血统。现在的他们说同一种语言,使用同一种文字,那就是汉语和汉字。如今,新疆自治区拥有47个民族,其中包括维、汉在内的13个民族世代定居新疆,可能世界上再没有一个地区像新疆这样拥有如此丰富的民族和文化。
中国人能成为现在的样子,与丝绸之路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古代中国人席地而坐、依几而食,丝路传来了椅子和桌子。中国传统乐器琵琶、箜篌等来源于西域。南北朝时,龟兹琵琶艺人苏祗婆跟随突厥人的和亲队伍流落到长安酒肆歌坊,隋朝宫廷乐师在这些西域音乐基础上发明八十四调,奠定了中国音乐的基调。唐宫廷七部乐中,龟兹乐为首部。胡旋舞、打马球和杂技都从西域传入中原,《霓裳羽衣曲》创作来源于《婆罗门曲》,苏幕遮成为唐宋词牌名。一位有着印度与龟兹血统的佛教大师鸠摩罗什为我们翻译了《金刚经》、《心经》、《法华经》、《维摩经》等脍炙人口的佛教经典,这些经典直接影响了其后的汉语文学,我们今天常说的一些口头禅如“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竟然是一位“外国人”创造的。这些传递于丝路的西方文化现象与中原本土文化在历史的长河中交融汇聚,共同构成了中华传统文化。
如果没有丝绸之路,西方也不会是现在的样子,中国四大发明通过丝路传入西方,为欧洲的文艺复兴积累了必要的纸张,火药推动了欧洲乃至世界格局的形成。蒙古人踩着游牧民族的马镫驰骋在欧亚大陆上,将这条闻名的贸易之路变为军事征服之路,他们的马镫传入欧洲,形成了一个骑士阶层。
沿丝绸之路西行,一路可见许多石窟造像与壁画艺术。从天水麦积山、瓜州榆林窟、敦煌,到吐鲁番伯孜克里克千佛洞、库车克孜尔千佛洞,我们明显感受到从东到西逐渐变化的风格,以及东西方艺术的交融。一千多年前的敦煌壁画中发现了西方的12星座图,若羌县米兰佛塔发现希腊风格的带翼天使图,曾经轰动欧洲,世界上最早的安琪尔竟然在公元三世纪就飞到了亚洲腹地,而中国飞天是没有翅膀的,用飘带代表飞翔。壁画上来来往往的有回鹘人、印度人、东亚僧侣、叙利亚人、波斯人、粟特人、吐火罗人的形象,丝绸之路是如此包容与多元。
历史的变迁造就了丝绸之路上翻飞往复的文明。汉代生活在中国青海一带的“大月氏”人被匈奴趋赶,一路西迁至中亚与南亚之间,与亚历山大东征时遗留的希腊后裔“大夏”一起建立了贵霜王朝,这里不仅是丝绸之路的要冲,也是中亚佛教中心,成为东西方文化交汇之地,形成了东方艺术与西方希腊艺术相交融的健陀罗艺术风格。贵霜王朝瓦解之后,民众又重返故乡,踏上逆丝绸之路东归的漫漫长路。他们后来定居于西域,将举世闻名的健陀罗艺术带到了西域和中原。今天我们仍能看到许多健陀罗风格的佛像,身披长袍、直鼻深目,颇具希腊余韵。
宗教东传之路
在丝绸之路上行走的古人有三种:官人、商人和僧人,他们分别肩负着统治、贸易和传教的使命。其中僧人的行走,对东西方思想文化的沟通交融有着更为深远的影响。
“我的心曾乘着风啊/自由穿行梦想里/我沉默地祈祷啊/感受着你的光芒/感觉着你的神奇/感觉着你的平凡/你的精彩……”这是许巍演唱的纪录片《敦煌》片首曲,无数僧侣怀揣着梦想,在丝绸之路上寻找他们的精神圆满。不仅是佛教,世界三大宗教――伊斯兰教、基督教、佛教都经过丝绸之路传入东亚,来自巴比伦的摩尼教(明教)、古波斯的拜火教(袄教)也都通过丝路实现东传。
4世纪,法显成为西行求取佛法第一人,在这条道路上,鸠摩罗什为宏法东来,玄奘为取经西去。佛教发源于古印度,走过了千年东渐之路,如今,在它原创的“西天”土地上,佛法早已示微,而在东方的中国、日本,佛教已深深渗入当地文化和生活,并逐渐形成了新的本土面貌。佛教因与中国本土的老庄思想在哲学认知上的不谋而合,顺利占据了中国人的意识形态,在持续两千年的发展演进中,中原佛教一度通过丝路回传西域各国,玄奘在取经途中曾经改变过西域国王的信仰。大乘佛教通过丝路在中原安家之后,又从河西走廊回传西域,改变过西域盛行的小乘佛教。在敦煌、高昌与龟兹石窟群中发现的佛教文书,分别由梵文、衣文、婆罗谜文、粟特文、吐火罗文等语言文字写成,佛教成为不同文化传播的载体,并不断被改造着。在佛教衍生传播的过程中,正统佛教与密教、时轮乘、裸形外道发生过激烈的争夺,它们的形象曾经先后占据着那些石窟。以至于今天,我们看到的壁画不是单层的,而是不同时代、不同宗教内容多层覆盖。
14世纪,伊斯兰教通过丝路大举进入西域,并与佛教发生了惨烈的争夺,最终伊斯兰教全面覆盖了这片土地直到今天。我们看到遍布新疆的清真寺,听到朝夕呼唤真主的颂言,这已不是千年前的西域面貌。站在历史的废墟之上,在库车苏巴什大寺、哈密白杨沟佛寺遗址,我们仍可感受佛教鼎盛时庙堂高耸入云天的宏大规模。高昌、龟兹佛教洞窟中,壁画里美丽菩萨的脸庞和眼睛被挖去,透过几个世纪的时光,那些刀痕仍然清晰地讲述着当年信仰改变的惨烈。伊斯兰教成为世界最有影响的伟大宗教,与丝绸之路的传播不无关系。
20世纪初,三位白种女人盖群英、冯贵石、冯贵珠,驾着毛驴车在嘉峪关以西的戈壁中颠簸而行,13年间,她们以酒泉为基地,五次穿行兵匪横行的戈壁并抵达中亚,她们寻找一切隐藏的绿洲,试图把基督教带给人们,她们曾在一次行程中送出超过四万册的《圣经》。她们还开创了女性旅行文学的先河,创作了《戈壁沙漠》、《从玉门关到中亚》。如今,纪念传教三姐妹的甘肃、新疆越野赛事“戈壁长征”已成为四大国际沙漠越野赛事之一。其实,早在唐太宗时代,中国就从丝路上迎来了基督教,那时被称为“景教”。蒙古几次西征,大批西亚、东欧基督教徒被俘掠东来,随蒙古的统治进入中原。
迁移的动态性、时间与空间的连续性,使丝绸之路成为一条文明演进的大动脉,它的内涵包括物质的、非物质的,以及自然地理的种种方面,它的生命力旺盛了数千年,直到今天仍然对人类经济、文化的交流产生着巨大的影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