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绸之路的名头太大了,大的以至于那蠕动着、痴情吐丝的老蚕都有些惊愕――当手擎节杖的大汉博望候将蚕丝织成的绫罗绸缎作为国礼馈赠安息国时,安息国君臣竟无不惊叹之奇妙。当然,那些屡遭磨难的老蚕,破茧化蝶之日,就再看不到这车辚辚马萧萧、商贾络绎的丝路热闹景象,更看不到多少异域使臣朝贺大汉天子时的毕恭毕敬和得到赏赐绫罗绸缎后,高呼“万岁”的喜形于色。
待到来年春暖,密密麻麻的小蚕,前赴后继着、生生不息地竟吐出一条悠远的丝绸之路。其中,有只化蝶的蚕精沿着吐出的丝头,沿着通向千里、万里之遥的丝绸古道,振翼飞去。在各国商贾云集的长安城头,它看到操着不同口音的商贩在一番讨价还价后,将成批的绫罗绸缎扛到驼背、马鞍上。紧随着日夜兼程的驼队夜宿“月牙泉”,聆听“鸣沙山”,老蚕也出了玉门关,翻过火焰山,趟过“葡萄沟”,窥到了一幕幕由旅行者、商贾、僧侣、诗人、显贵、喇嘛,还有探险者上演的或美丽、或肮脏,或动人,或卑劣的故事。令那只老蚕最为感动的就是那九死一生、历尽劫难,孤身前往天竺那烂陀寺取经的玄奘法师,明知一路凶险,却一心向佛痴心不改。还有那被后世人尊为“丝路第一人”的张骞,怀揣建功立业鸿鹄之志出使西域,不辱使命存汉节。更有那吟诵着“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的大诗人王翰,给这条悲壮之路渲染出一股葡萄美酒般浓烈的苍凉之美。
在吐出的丝端――万里之遥的中亚、西亚和欧洲,老蚕惊奇地看到,那里不唯有自己体液织成的绫罗绸缎,还有许多远嫁过去的族类,那白白胖胖的蚕宝宝蠕动着、呢喃着,让老蚕有一种久违的亲切,不禁怜惜它们这一路遭受了多少颠簸、困苦才到达这里。自然,老蚕也看到了泱泱中原的冶铁、造纸术等等在这万里之遥的城镇出现,更知道了那汉人餐桌上的西红柿、葡萄美酒,以至田里的玉米、马铃薯,竟然也都是沿着这丝路传过去的,老蚕情不自禁地振翅高呼族类的伟大。但老蚕的欣喜呼声无人听到。也是,谁会破译出一只来自“赛里斯(silk)”的“蚕之音”呢!
当然,那只老蚕在看到诗人、商贾、僧侣……无畏地走在这条丝路上的同时,也遇到过以打家劫舍、劫财害命而臭名昭著的大盗“魔鬼黑喇嘛”丹宾。究竟有多少苦命的脚夫,多少辎重的驼队葬身于这魔鬼之地,老蚕也说不清了。但让老蚕更为惊恐的梦魇却接踵而来――19世纪末,那么多探险家、寻宝者来了,给这美丽、诗意的丝路笼罩上神秘之云。那个发现楼兰遗址,叫斯文・赫定的瑞典探险家,马克・斯坦因、范莱考克、伯希和、勒科克、橘瑞以及华尔纳,他们打着汉学家、传教士、考古家旗号,怀揣着各自不可告人的目的纷至沓来,一箱箱、一车车,贪婪地将那精美的画卷、唐塑、壁画、经卷,甚至裹尸用的丝织品野蛮地剥下,踩着这条由多少拓荒者用血和泪趟开的壮美丝路,欣喜若狂地运回不列颠博物馆、斯德哥尔摩中亚文物收藏所……
冥冥中,老蚕不知自己守望丝路有多少时日了,但老蚕真的感觉自己老了。在半睡半醒的呢喃中,丝路上曾发生的多少动人、丑陋甚至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都若隐若现地在眼前一幕幕闪过――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的寂静壮美,驼铃声声、商队延绵的苍凉壮观,还有那法门寺佛塔上随风“叮口当”的檐铃声……都让那只浑噩将去的老蚕迷离双眼为之一亮。但是,老蚕难以割舍的还是那流失海外的公元868年的木刻本《金刚经》,那精美的盛唐彩塑菩萨像,还有在泾州下王母庙石窟被盗走的7个菩萨头像……老蚕一合上眼,面前就会浮现出那散布在12个国家、“有家难归”的丝路文明。老蚕深深的渴望能在有生之年看着它们“回家”。
化蝶的老蚕真的老了,那些族类在召唤它,它寻思着自己也该回到那棵桑树下去了。可那棵桑树在哪里呢?这时,有人告诉老蚕,在中原大地一个叫嫘祖洞的地方,那黄帝之妻――嫘祖就是传说中的“蚕神”。但正当老蚕欣喜欲往时,却又听闻考古家在温润的江南找到了自己“蚕宝宝”时的“全家福”,还是镌刻在几千年前的一把高挑、精美的贯耳壶上,那里还有它们的“蚕娘”――3000年前从岐山出奔无锡的泰伯的妻子。化蝶的老蚕归心似箭地飞扑而去。飞过曾经的盛唐“不夜天”时,终却力不从心地坠落到那丝绸群雕下。恍惚中,眼前再次闪现那把高挑的贯耳壶。它努力地找寻着幼时的“蚕影”,似乎这条也像、那条也似……
“就歇在这里吧!”老蚕真的累了,它深感这里的环境真适宜,比起流离颠簸在丝路上温暖多了。只是,那街道上行色匆匆的红男绿女穿着怪异、鲜见的罗绮。见多识广的老蚕清楚这就是“万方辐辏”的古长安城魅力之所在。它如释重负地哼起:“我是一只老蚕,吐出一只悠远的丝路……”
(作者供职于宝鸡管理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