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前,躺在大学宿舍的木板床上,设想着自己的人生:不放弃一颗自由的灵魂,工作一段时间,旅行一段时间。后来像许多人一样,渐渐就不再有那样的设想了。我们生活的周遭,具备一种强大的惯性,足以抹掉太多设想,最后只剩下朝九晚五、柴米油盐地度过每一天。
曾经一度我为这样的平庸极度焦躁,我身边一大帮的朋友也同样浮躁迷茫,朋友聚会讨论的不再是彼此的趣闻轶事,电影书籍,而是谁又升了职加了薪,谁又买了房添了车,在热烈地讨论中,低头自视,感慨现在的状态跟世俗的成功相差太远,觉得完全是在浪费生命。直到我看见龙应台给儿子安德烈写的这封信――《给河马刷牙》。
在这封信里,龙应台并没有跟安德烈争辩“平庸”的哲学,而是告诉他:“当你的工作在你心目中有意义,你就有成就感。当你的工作给你时间,不剥夺你的生活,你就有尊严。成就感和尊严,给你快乐。如果我们不是在跟别人比名比利,而只是在为自己找心灵安适之所在,那么连‘平庸’这个词都不太有意义了。‘平庸’是跟别人比,心灵的安适是跟自己比。我们最终极的负责对象,安德烈,千山万水走到最后,还是‘自己’二字。因此,你当然更没有理由去跟你的上一代比,或者为了符合上一代对你的想像而活。”
读这封信的时候,初秋的阳光正好,窗外车水马龙,一派嘈杂,但我的心却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对比龙应台所说的这种状态,我承认自己是幸运的,做着喜欢的工作,工作之余还有心情花两小时慢慢煲一锅汤给家人喝。回想之前在外漂泊的日子,现在的日子好了太多。
大学刚毕业时,我不顾家人的劝阻,执意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大城市闯荡。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奋斗,因为我觉得必须奋斗,不得不奋斗,咬紧牙关,想方设法让自己可以离成功更近一点。而那时候,认为的成功就是好的职位,丰厚的薪水,住高级公寓,用名牌化妆品,拥有有品位的社交圈子。可现实是,在跳槽到一家不错的公司后,我每天加班到很晚,回去累得倒头就睡在跟人合租的小公寓里,没有朋友,没有娱乐生活,在别人合家团圆的日子,我离家几千公里独自过年。那时候的我,遇到过逆境、背叛、怀疑、自我否定,挣扎于初入社会时候的邋遢生活洪流中。但还是在每个年末写日志的时候告诉自己要有在陌生城市活下来的铿锵骨气,并且要活得一年比一年好。
然而,生活并不是你想要得到什么便拥有什么。两年后,我经历了失业、失恋的双重打击,面临着人生中的第一个重大抉择。在一家新疆面馆里,吃着烤肉,喝着啤酒,我问好友阿瑶,是在几千里之外繁华都市挤公车朝九晚五,还是回去在老家小城安逸过一生?她对我说:“亲爱的,你的人生只有奋斗过一次才无遗憾。至少在以后给娃洗尿布的时候,还能霸气的对自己说,姐好歹也是牛气过见过世面。可是真要觉得累了,那就停下来休息一会。”奔放地笑完后,我打电话订了张回老家的机票。
当双脚再次踏上家乡的土地时,我发现在街头巷尾吃一碗凉皮喝瓶冰峰,听到带着口音的的士司机谈论爱打麻将的老婆,才是属于自己的土壤。不再好像随时有机会跻身为成功人士,那就好好做一个潇洒生活的堂客。在小城生活,一次与朋友争抢着吃的火锅、一场乘坐公交地铁的周末出游、微博上别人分享的一张美图、一个新安装在手机里的好玩的软件、甚至早市里一种新鲜的蔬菜水果,都可以成为我美好生活的直接来源。然后,理直气壮地对别人说,那些当初死也不肯放下的东西,只不过转身就可放下。觉得那样的自己不好,那么就放下吧。觉得那样的爱情已经是令自己憎恶自己,那么就放下吧。觉得那座城市已然无人可留念,那么就走吧。觉得是时候该回家了,那么就回吧。
前不久,收到当时跟我一样在那座陌生城市打拼,同住一间屋的女孩梅子给我的短信,“今天路过石厦学校,突然想起你,想起我们寄宿在同乡屋檐下,当时只有70厘米宽的床,我们竟然两个人挤着睡了那么久,当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也是,还好由于你的果断,我们迅速找到了住的地方。但是我想当时如果我们再坚持一下,很大方地说出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就不会走一些弯路,祝我们都好!”
当年的我,选择了回家,而梅子则选择继续坚守,现在的她事业小成,郎君如意。不一样的生活状态,但一样的是我们都收获了幸福。
有意思的是,两年后,同样在新疆面馆,喝着酒吃着烤肉,只不过换了家乡的城市。朋友刚子问我,是该为了高薪跳槽去上海打拼还在安于现状留在国企养老?我笑了笑说,这个答案在于你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有选择总比没有选择好。在有资本有时光的时刻,去做那些想做的事,总会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我们的许多选择,其实都不是为了成功。而是我们不能失去勇气,我们不能对生活懦弱,不能对世界无知。但最关键的还是要遵从自己的内心,就像龙应台告诉安德烈的那样,“如果横在你眼前的选择是到华尔街做银行经理或者到动物园做照顾狮子河马的管理员,而你是一个喜欢动物研究的人,我就完全不认为银行经理比较有成就,或者狮子河马的管理员‘平庸’。每天为钱的数字起伏而紧张而斗争,很可能不如每天给大象洗澡,给河马刷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