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史公对秦二世有一段独特的评论:“今二世立,天下莫不引领而观其政。夫寒者利短褐而饥者甘糟糠,天下之嗷嗷,新主之资也。”言下之意天下之民意汹汹正好是新主建功立业之资本,若可“缟素而正先帝之过……发仓禀,散财货,以振孤独穷困之徒,轻赋少事,以佐百姓之急”,二世甚至可以为中兴之主了!在太史公这事无巨细的叮嘱中,恍然看到了扶苏的影子。
扶苏,秦国少有的对秦法常怀非议的王族,这是一个危险且引人注目的标签。秦自孝公变法时由一个“六国卑秦,丑莫大焉”的西陲小诸侯国,到包举海内、吞并八荒的华夏共主,法之效无处不在,人皆以法为立国之本。即便如此,始皇也始终培养扶苏为帝国的接班人,他是正史上秦朝唯一一个执之公器立于庙堂的王子,辅以丞相李斯三公二冯等人为师,其殷殷之心不可谓不明。
秦自献公以来,从未有宫廷中平稳接班的王子。人云:“君子之泽,三代而斩”,而秦国六世未有昏聩之君,从中受益多矣,始皇岂能不知。便使扶苏与蒙恬共镇九原,北击匈奴,南扼井阱要害,可谓任重道远。扶苏在军中磨炼已颇具气象,却因谏焚书坑儒之事骤然发生了变故。让我们看看他是怎么说的:“天下初定,远方黔首末集,诸生皆诵孔法,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若仅以政见而论,可谓言明理实,虽明知与始皇相左,仍直言不讳,可见其勇气与远见。但从其行事上来看则显得幼稚:从军中擅自还国,公然非君要害之令,说君不利,又与权臣盘桓,若在后世之大统一王朝,真是失位亡族之罪。且李斯等心胸有山河之险,扶苏却将已见和盘托出,无异出卖自己的远见,在以后的政治斗争中步步落入早已预置的陷阱,难以全身而退。扶苏因此被任命为监军,不奉王命不得还国。这正体现了始皇老辣的政治手腕,一方面,王子被正式任命为军中实权之人,可名正言顺的树立威信,笼络自己的势力,以慑其时六国复辟之意;另一方面,扶苏的不成熟在这次进谏中尽显无遗,焚书坑儒实为不可不行之事,扶苏若在咸阳再有惊人之论,对外政令权威立减,对内更遭保守派倾扎,岂非自毁干城?
至始皇沙丘暴亡,赵高与李斯反位拥立,待用假诏镇住朝堂重臣,操摄政权第一件事便迫不及待地要赐死蒙恬、扶苏。这是扶苏生命中最重要的转折点,待二人接诏,情况截然相反,扶苏只垂涕说:“父而赐子死,尚安复请?”儿女之态尽显,让人唏嘘,蒙恬却屡劝扶苏抗旨,暗示国中可能有变。若在常时,身为人臣的蒙恬撺掇王子抗旨或至反叛,乃是百死无生的重罪,蒙恬素来持重,可见其心意已决,扶苏却仍是这般柔弱做态,令蒙恬不堪,见靖乱无望,只能跳入早已明知的陷阱,服罪殉国。朝外最大的势力业已铲除,朝中一班开国重臣也纷纷被肆无忌惮的清除。一咸阳令竟能动用士卒将位列三公的冯劫、冯去疾逼入死地。两公齐呼“将相不辱”,自刎于政事堂,亦壮烈殉国,直至此事的始作俑者李斯也被五刑轮施,秦王朝才真正被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扶苏,身为镇军之将,庙堂宗亲,九泉之下宁无言乎?正是国家危难铁血板荡之时却在万里草原上自裁,执之公器,不为国计,而犹以己之儿女之情左右行事,不易悲乎。非但如此,胸中长策亦胎死腹中,不亦憾乎。
扶苏因此没有青史留名,秦王朝也未得长治久安。评曰:勇德兼备,而心志之弱甚于常人,身死宗庙亡,长策溺于胸怀,堕于青丝之中,为后人少知。空拥雄师百万,霸王未出,一阉人矫诏而身死为天下笑,使刘邦、项羽之流得志矣,悲乎哉!(作者系省高速集团职工子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