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母亲从遥远的老家打来电话,由于要在原址盖新房子,那栋有着76年历史的老房子拆了。老人家在轻轻地诉说中,充满着不舍和无奈。于是,我心里也莫名的一阵惆怅,心情就像这个季节的风一样,一天天冷峻起来,在原野里肆意流淌。
已经很久没有回老家了,唯一的借口是忙,因为有了忙的理由,不回家便理所当然。当悠闲地和朋友一起品尝咖啡时,当夜深人静在电脑边享受独处的滋味时,其实,我都在想着远方的那个老家,想着那栋在爷爷手里盖起来的乡村老屋。
记得上次回家,还是去年骄阳似火的仲夏,老屋前院的美人蕉开着鲜红的花,菜园子里结满了翠绿的辣椒和长长的黄瓜。房前的两株老枫树张着铺天盖地的浓荫,上面粘着一些绿色的毛毛虫,是有毒的那种,胖乎乎的,缓缓地向前弓着身子,品味枫叶的汁液。屋前的竹林,早已郁郁葱葱,竹衣在发出剥落时的撕裂声。而竹叶,因偶尔一阵的风,弄出零碎的声响来。夏天的老屋是凉爽的,厚厚的土墙,挡住了阳光的热气,从屋顶那片“明瓦”透进来的一方光线,使黑黑的老屋多了些明亮。蜘蛛大约是也受不了这酷热,趴在网络中央想些什么心事。
思绪从脑海里掠过,直奔向遥远的江南。老远,就看见了老屋后的那片松树和杉树林,泛着油黑的绿。那片树林是鸟儿们很好的藏身之所,还是年龄很小的时候,扛了自制的弓箭进林子打斑鸠,那小东西贼精,见远远的有人来,悄然无声,等你走近了,呼啦啦地逃走,而且是一只接着一只。转了半天,一只斑鸠也打不着。老屋是藏在树林里的,无论从哪个方向,看不到老屋的一点影子。听老辈人说,爷爷当年颇懂得风水。前些年,一位风水先生游方到此,围着老屋转了几圈,叹道:好风水。对于风水,我也大约知道一些皮毛,可能是在这里长大的,竟然没有看出是一块风水宝地,只是一直喜欢这里,喜欢这里的老屋,喜欢老屋四周的林子。在外磕磕碰碰的这些年,一遇心境不佳,就会想起老屋,想起当年住在老屋中的情景,想起老屋里摇曳的煤油灯。我是个很怀旧的人,老屋再老,都值得我怀想和惦念,对老屋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一风一雨,无时无刻都在灵魂里激荡。想多了,便有些莫名的怅然。
老屋一直就像一位饱经沧桑满脸皱纹的老者,执著的蹲在林子里。一走近老屋,我就会心跳得厉害。那条同样高寿的老狗(已经14岁了吧)迎了上来,摇着尾巴,将我带进老屋。房梁上那只黑白相间的喜鹊也仿佛含糊其辞地说着“你好你好”,又扭过头,冲屋里喊“客来了客来了”,极其殷勤,满口的方言。年迈的母亲迎出来,责备那只八哥多嘴。母亲说,这喜鹊的话太多,每天天一亮,只要有什么风吹草动,就喋喋不休。
如往常一样,我围着老屋转转。东头橘园的十来株橘树挂满果实,可以吃了,这些树还是没出生的时候载的。三十多年过去了,依然枝繁叶茂。枫叶也慢慢的红了,偶有一片簌簌飘零而下,给这个初冬平添了一丝惆怅。脚下,其实早就铺满了凋零的枫叶,入冬后,这满树的叶子就会在积雪下腐烂,化着春泥,反哺给过它们生命的老枫树。人生又何尝不是如此。
贴近地面尺余高的墙上,爬满了湿润的青苔,墙根下低矮的蕨,卷着叶子,在秋风中瑟瑟轻摇。西屋窗外的一株香樟树,个子已经很高了,年纪却与我一般,此时正绿着。在我记忆中,这株樟树永远都是绿的。那些年,我就住在西屋,日日里抬眼窗外,见着的就是这株樟树,养眼得很。樟树下,是家里人准备过冬的柴垛,都是山上砍来的松木,锯成段,晾干,劈成四瓣,码在那里,一年四季烧火取暖全依仗它们了。
老屋老了,本来早就要拆了,但因为前些年父亲去世后,老母亲坚持要从遥远的北方搬回老家,就一直保留到现在。
家里的亲人们燕子般一个个从这里飞了出去,因为老母亲在,逢年过节,又一个个像南归的大雁,从四面八方而回,几十号人口,齐聚老屋,浩浩荡荡,吃着喝着,说着笑着,老屋里的快乐从瓦缝飘出。
唉,老屋终于还是走了……
(作者供职于商漫分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