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年以后,爷爷的爷爷怎么也不会想到还会独独地活着。活了一百多年活成了村祖。每当他颤巍巍的,在村里水泥路上挪一步歇一步的时候,总是有些不太相信,这路会这么宽这么硬,连拐棍都扎不住。
能扎住拐棍的小路是祖辈人踩出的路。他们牵了骡马从别处来到这里,又从这条小路走向四面八方。当时的小路弯弯曲曲,像一堆麻绳盘旋着绕来绕去。骡马驮了担子从上面走过,“嗒嗒”的声音很响。背柴火的汉子一路走过一路黄烟,那是柴火太长了拖在地上刷起了黄土。路上一个坑又一个坑,或者凸起了一个包又一个包。手推车从上面走过,颠簸的像是船儿漂浮在波浪中。逢着旱季不下雨,人踩在上面“扑哧扑哧”的尘土没了脚,麻鞋包着的脚趾头缝里全是细面面黄土。逢着阴天下雨,车轱辘就被黄胶泥全都绞住了,转一圈都困难。
那时娶媳妇时是三更天出门的,天虽然黑漆漆的泛着蓝光,但是月亮却特别亮,鸡没有叫,狗没有叫。月光下的路像带子一样亮,毛驴驮了娶亲的队伍在亮亮的带子上走着。带子没有尽头只有曲折,像蜘蛛网上的丝线一样东一条西一条的四处蔓延着。驴子驮了新媳妇回来时天仍然黑着,小路上却已经站了不少接亲的、看热闹的。新郎骑在最前面的驴背上,头昂得高高的,像是凯旋的国王。随手摸出褡裢里的核桃、大枣扔出去。路上的鞭炮声炸雷一样响着,几只狗受了惊吓,汪汪地叫着。喜事走这条路,丧事也走这条路。路上有荞皮了,就说明有人没了,随之而来的是吹鼓手卖力的演奏。在这条路上,爷爷的爷爷抬过多少次棺木呢?也是三更天,路上的火光一闪一闪,忽长忽短的人影映在墙上如鬼影一般。大家抬了棺木,低一脚高一脚地往坟地走。一路上,每一家门口都在燃着麦草,都有人跪在火边,一边烧纸一边祈祷亡者一路走好。
农业合作社最火热的时候,爷爷的爷爷已经70多岁了。大喇叭里喊叫着要平地修路,要走向现代化,于是全村老老少少扛了撅头提了铁锨出现在小路上。小路变宽了变直了,依然凸凸凹凹。小路不光跑骡马拉的大车,也开始跑现代化的拖拉机。“突突突,突突突”,那是拖拉机吐着黑烟回来了。饲养室的大车出来了,骡马嘴里吐着白气,袅袅地散了,车忽然一个停顿,骡马撅了屁股,一大滩屎尿屙了出来,“得儿驾!”车把式把鞭子甩的炸响,大车吱吱呜呜从路上走过。“咩――”,羊老大赶着羊群走过来了,一块白色的云朵在路上挪移着。每天总有那早起的老汉,右胳膊挎了粪框,左胳膊夹了铁锨,逢着粪便了,眼睛就放光了。
一个个新媳妇变成了奶奶,一茬茬爷爷奶奶都做了山洼坟墓的主人,爷爷的爷爷还活着。他什么也干不了了,没有瞌睡了,只是比以往更愿意到路上。路硬了,硬的拐棍都扎不住了;路宽了,走两辆车都没有问题;路平展了,像是经过手的抚摸,麦子就经常摊在上面。路上没有骡马也就没有粪了,最多的是自行车和摩托车。
“路原来不是这样的!”爷爷的爷爷逢着人就说。他的脸已经皱成了核桃皮,眼睛老是流眼泪水,鼻子下全部是胡子看不见嘴,但他老喜欢说过去的路,走现在的路。
(作者系陇县农村公路管理站职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