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见到她,我都喜欢和她开玩笑,说:“你简直就是‘幸运天使’,一见你就有好事情!”因为每次见到她,她手里都拿着一沓汇款单,就可以收到稿费。她听了我的话并不言语,只低头默默地笑着,看起来很纯朴安静的模样。她每天来送报刊包裹,总是穿着那身灰绿色宽大的邮递员制服,在走廊里来去匆匆。第一次见她,是她来给我送稿费单,她进门后,并不像其他人那样急于递单子,而是站在桌前自己先核对好底联要签字的地方,然后清楚地告诉你要签在第几栏。她递过单子时,我看到她精心地化了妆,擦脂抹粉,描眉画黛,涂着淡淡的口红,尤其吸引我眼光的是,她眼皮上涂着泛着银光的绿色眼影,看起来很大胆夸张的颜色,许是为了配她的制服吧。我签完字,向她交回底联,习惯地说声“谢谢”,她并不说“不客气”或“没事”,而是礼貌地回声:“谢谢你!”那个“你”字格外突出。这仿佛也成为她独特的标记,以后每次忙完,她都会毫无例外地,郑重地道声,“谢谢你!”
一次在电梯里遇见她,依旧打扮得一丝不苟清清爽爽,眼影却改涂了非常鲜艳扎眼的玫红色,我想,这也是她那暗淡宽松的邮递员制服所难以遮掩的一抹亮丽的青春光彩吧。我随口对她说:“你们这工作也挺辛苦的,风里来雨里去的。”她说:“是啊,我们一人包一片区域或一条街,家数挺多的,挺忙的!”我说:“那你们怎么休假啊?”她说:“我们不休假,有事就得请假。”我说:“噢,那太累了!”我想,接下去她无论如何应当抱怨几句自己的工作,因为如今人们见面都这样,无论心内对现实满不满意,嘴上都要发发牢骚过过瘾,这已成为一种时髦。然而,她却说了句,“哎,现在干什么都挺不容易的,工作难找,要好好珍惜呢!”这话像是对我说的,又像是勉励她自己的。二十岁出头的她对工作如此态度,不能不令我对她刮目和几分钦佩。
还有一个人,在院子里总能碰见他,每日晨曦微光中,他穿着鲜艳的黄马甲,骑着电动车,前面堆满了报纸,身后叮铃咣啷载满了鲜奶瓶,第一时间为人们送来物质和精神的早餐。一日清晨出门,与他匆匆打了个照面,请他有空到家里来把旧报纸收一下,他立即干脆地应声:“那就今晚等你下班吧!”谁知晚上,我早已忘记此事,有事耽误,回到家已是九点多钟,刚进门,忽闻门铃响,原来是他如约来收报纸,我惊讶地问:“你怎么这么晚还没回?”他说:“早上说好的,应人事小,误人事大,我上来三次你都没在,我就说再等会儿!”我听了,连连道歉。我将废旧书报抱到楼道里,他俯身蹲在地上,按大小一一归类,并将窝皱了的报纸书角一张张抚平,不一会,乱七八糟摊了一地的书报被他整整齐齐漂漂亮亮地扎成3大捆。我开玩笑说:“平常都是由孩子负责卖报纸,卖了钱就归她零用了,今天你来了,她没在,去补课了!”他听了,很认真的,帮孩子求情道:“那你回来把钱给娃嘛!”他那充满诚恳柔情的语调与他高大魁梧的身材形成鲜明的反差,使我不由得相信,他在家中一定是个和蔼又可亲的好父亲。接着他说:“咱订的报纸快到期了,要不把明年的一订?”我未置可否地,“哎,办公室都订着呢,家里订了也没人看!”说完,我想他一定会找些说辞继续说服我,意外地,他居然老实地说:“噢,办公室订了,那家里就没必要再订了,订也是浪费!”我听得有点恍惚了,他到底是哪一派的?
小区门口,每晚七、八点钟,总会有一位小低个儿、皮肤黝黑的中年男子,骑着电动三轮车,带着满满两大桶新鲜牛奶来卖。据说他是近郊的农民,自己家里养着几头奶牛,每日定时来送鲜奶,生意好极了。久而久之,每天他还没有出现,附近小区的居民早已手持瓶瓶罐罐,自觉地排起了长队,一边闲话家常,一边耐心地等着打牛奶。每当看到曲折蜿蜒的长队,我总不由感慨:“你看现在人们的食品安全环境多么堪忧!”老公却说:“你看现在诚信做生意多么重要!”是的,他的牛奶没有包装,没有品牌,他和他的诚信就是品牌,凭着这,他打败了街边商店里无数花花绿绿,包装精美,花样迭出,所谓名牌的奶制品。
小区门口还有一位60多岁摆摊的老人,精神矍铄,性情开朗。春夏卖盐水煮花生,冬天卖烤红薯,寒暑交替,风雨无阻,早出晚归,守成小区的一道风景。冬日里下班,寒风萧瑟,饥肠辘辘,抵不住冷冽空气中飘散的烤红薯的香甜味道,买一只烤红薯,老人从炉中挑拣出火候恰好最令他满意的一只,得意地:“你看这红薯烤得外焦里面,保证甘甜!”过完称,我急着给他手里塞钱,他并不急接钱,而是自顾自地取出纸袋,将红薯装进去,认真地将袋口封得严严实实,递过来说声:“这女子,别急嘛,慢了红薯凉了,钱凉不了!”
他们都是我熟悉的,生活在我周围,平凡如我的人们,尽管他们都是些小人物、小角色,但他们活得脚踏实地,心安理得。他们就像某类顽强的植物,将根须深深地扎入泥土,任风雨尘埃,不改生命本色。每当对生活感到灰暗、无趣时,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想到他们,他们善良诚实的品性,认真安然的生活态度,都给我以无言的教诲,使我感到慰藉、信心和力量。
假如人生是一场漫长又荒凉的旅行,真庆幸能够遇见他们,使我得以窥见美与好、感受光与亮、认识生命的本来面目和真谛。我们愿意就这样,彼此相偎,相互取暖,并肩前行。
(作者系西汉分公司职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