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路的渴望源于我过去的一段特殊日子。
3岁时我随父亲到了外婆家里,以后便是漫长的寄养生活,直到穿上军装的那天。当时由于多种原因我的户口一直不能随迁,所以在外婆家的日子里我等于“黑户”。
那几年的户口是人生存的基本条件,没有户口就没有粮食。我赖于生存的口粮一直由老家三叔代为管理,到了年底,爸和几位亲戚或者邻居便往返老家为我拉粮。这时,全家老少十几口人都期盼着去往老家的路能够好走些,以保顺利运粮,来去平安。
为我拉粮的队伍规模很小,几乎每年都由爸和两三个邻居组成,他们先是从外婆家步行20里到峡口集镇,接下来要高一脚低一脚地走过那条建于上世纪50年代末的马鞍堰。走过这20里堰渠坎的石板路,实属不易,外侧是河内侧是渠,没有遮挡,掉到哪边都会很惨。
过了堰头,再步行20多里山路,才能到我的老家。通往后山的路确实令人苦不堪言,冬天满山积雪,两月不消,早上趁着霜冻可以安然行走,一过午间,路烂如潭,空手也难以行走,再让家人挑着、担着、背着几十斤重的疙瘩零碎东西,在这样的路上实是难行之极。经过穿山过河,到了三叔家里,大家忙乎着分装、过秤、算账,等到一切清理完毕,爸再和几位亲友把属于我的东西扛的扛、挑的挑从后山上往回翻弄,一次拿不了的,三叔和三婶再帮着背些送到30里外的集镇上。就这样乱乱的、忙忙的,一大家人都为着我那点口粮奔波。
也许这不到70里的路程本不算什么,放到现在人们若驾车一轰油门便到,而在那时对于没有大车路可行的老家谈何容易,我的拉粮之行就这样考验着家人。为了我的生存,他们似乎走上了一条生死线,春去冬来,年复一年。
越是期盼路好走,怕出事儿,不幸的事儿总会发生。第二年冬的拉粮途中,三婶不小心掉进了堰渠,等打捞上遗体时,已经被水冲出去三里多地。
这样的事儿一经发生,为我的拉粮之行平添了许多悲壮。后来的一次是舅在这条路上摔成严重骨折,没辙的父亲只好把粮和车二次寄存在镇上,安顿好舅舅后再去拉粮,这一个来回已经是三天后的事儿了。
路上发生的这些事儿,后来就成为我如何做人的教育题材,外婆和大姨会在我不知天高地厚、调皮捣蛋之时,便搬出这些关于路难行的故事教化于我,直到我泪流满面,号啕大哭为止。也许我是为自己的无知而自责,或者是感恩于父亲辈们的辛苦劳作,到了为我拉粮前的几天便开始和外婆一起叨念,呼唤老家的路快快好起来,祈求能够平安顺畅。
然而,家人如故,我依然是我,通往老家后山的路照样泥泞不堪。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陕南一带多习惯于“山里人、城里人、坝里人”的叫法,这些圈圈点点的倒不是有意歧视谁,但不通路的地域条件无形中把人分成了三六九等。
三年后,峡河西岸的瓦道子开了石膏矿,便有了一条砂石路,尽管很窄,让路、会车非常困难,但总算有了一条通往山外的路。交通闭塞多年的老家人,看到了通到山下的大马路,还有拖着四个轮子来回摇晃飞奔的卡车。
我的命运从此也有了少许好转,为我拉运口粮的车队向山里挺进了20里,父亲他们可以把车子寄存于石膏厂的老乡那儿,少费了许多周折。
如此,这条路足足让父辈们走了八年。后来进行的人口普查,落实了政策,外婆家终于给我上了户口,家里的拉粮小分队解散,那条通往老家的堰渠石板路和峡河西岸的砂石路留在了我往日的记忆中。
我离开老家已经20多年了,没有机会重走那段曾赖以生存的山路。西汉高速通车后,曾一度心热拉着父亲重回了一次老家。峡河西岸已经全部修通了水泥路,直通后山,竟然能到舅家的大坡下。抬头仰望山中老屋,我足足呆了几分钟,这是我的老家吗?这些年,不管城里城外,时常会见到在路边的护坡或是围墙上写过“要想富,先修路”,回到老家,才真正想明白“富不富,就看路”。因为老家的各种境地,让我有过切肤之痛,非分的渴望,才更让我有这些铭刻于心的体会。
今年国庆节,去了阆中、广安,回返时便有意绕道西康线,放缓车速,细细品味,脑子里多的只是感慨,真的好快、好利索、好舒服。每走过镇巴、盐井坝等这些匝道出口时,便有些激动,坚信将来老家也会有这样的路,不会再让老家人走那高低不平的山道。
山路注定了山区人的命运和未来,渴望山里的公路更多,更平,更宽。
(作者系西安公路局职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