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咪咪猫,上高窑,高窑高,掏雀雀。吱喽喽,雀飞了……”无意中跟孩子念起了这首儿时的歌谣,我用心细细地品味起歌谣里的意境。秋收过后的关中平原,天高地远,淡淡的麦苗绿正在一点点地为这块土地渲染新的生机。路两旁的狗尾巴草已由嫩绿转为淡紫,时不时的撩拨一下过路人的裤腿。也就是在这天高云淡的日子,高高的土窑上,一只土黄色的老猫在草丛里跳来跳去地捕寻吃食,这里惊起麻雀一群,那里惊起麻雀一堆。云层里投射下来淡淡的金黄色的阳光,给这一切镀上一层懒洋洋的味道。
这首关中地区广为流传的民间歌谣,句句皆有实物,句句押韵,朗朗上口。儿时或推着板凳在家里的院子里玩,或提着小篮子和小伙伴在路边捡树叶,都是我一句,你一句,为这儿时的时光,增添几多的欢愉。笑着笑着,随手摘几串狗尾巴草,顺手一扎,一直小兔子就活灵活现地晃悠在手里了。而在关中,狗尾巴草就叫“咪咪猫”,嘴里念着“咪咪猫”,手里拿着“咪咪猫”,就不禁边跳边念,一比谁的嗓门大。而这个时候,那个比我们稍大一点,一直在埋头捡柴火的女孩子――海英,就抬起头,咧开嘴笑起来。看我们看她,很快又低下头,利索地捡起柴火来。
说起海英,这个比我们大一两岁的女孩子,每次一块儿出来,我们纯粹就是捡树叶好玩,而她,总是下到早已干涸的水渠里,利索地捡拾起那里堆积的厚厚的干树叶。每当我们还在路边为捡拾红红的野枸杞而扎到手,相互抱怨的时候,她的篮子里早已结结实实地压满了树叶。看着我们一个个满脸兴奋,手里空空的篮子,她很不好意思地在路边站一会,然后说一声就先回去了。
虽然海英比我们大一两岁,但却一直和我们在一个班级读书。人干瘦干瘦的,脸颊有淡淡的苹果红,常年脸皴地起皮,咧嘴一笑,总是一副很难为情的样子。成绩平平,加之她总是来去匆匆,所以我们很少有注意到她。
有一年冬天,大学纷飞,我们一起在屋檐底下一比谁护手的护袖好看,谁的棉鞋是新的。这时海英路过,她拿出从衣服袖子里抽出来的手,准备插到裤兜里。这时,我们都看到了一双被冻地满是伤口的手。有的地方血水都流了出来。第二天,一个家境颇好的同学拿了一双她去年的旧护袖给她,她低着头默默地接上了。
因为她的座位离我很近。有一次,我妈妈又托亲戚给我送来了一个馒头,里面夹着猪油和盐巴,因为早饭早已吃得很饱,我正在皱眉头。一抬头,看见海英正在向我张望,我赶紧把馒头递给她。她接过馒头,说:“明年我家的桃树结了果子,我一定给你带一个”。因为小,而且是在冬天,突然说起夏天里吃桃子的事情,莫名地对这句话满怀期待。于是就说起桃子,说起桃树。她说她家的桃树就在我们常去的渭河中间的沙滩上。出于好奇,大冬天她带我去看她家的桃树。被白雪覆盖的渭河中间的沙滩边,的确孤零零地站着一棵桃树,雪花正在那里精心地雕琢着它的一件力作。
也就是这样一个冬日,我和海英一起到她家里玩。低矮的土坯房旁边,堆着一个小小的麦草垛。“啊呀呀――,呸――”,一个蓬头垢面,臃肿的中年妇女坐在那草垛隆起的小窝里,边嚼麦草边骂人。看不来颜色的棉袄上竟是她流的涎水。正在诧异间,一个五六岁大小的小男孩拖拉着拖鞋走了出来。一看有人来,他扒拉了一下挂到嘴边的黄鼻涕,赶紧要姐姐生火做饭。
海英很快到邻家提回来一大桶水,和面、生火,切菜。我因为怕回去晚挨骂,着急要回去,海英看留不住我,就从家里拿出一大堆要洗的鞋子,借到她家屋后的水渠洗鞋的机会送送我。水渠里咕咚咕咚喷涌着冬灌的雪亮的水流,我默默地看着海英一次次俯身涮鞋,麻利地刷鞋的身影。突然不知道还要说些什么,转身告辞了。
那时读小学五年级。同学们之间流行画“白娘子”,也有人画得很像。我们几个都趁着下课的间隙临摹画得好的同学的图画。海英也向我流露出想画画的想法。趁大家都不在,我把图画给了她,然后去操场和同学们跳绳。上课了,大家一窝蜂窜进教室。我一看我的抽屉,竟然被人翻过。就在这时候,有一个同学大喊:“我的十块钱不见了!”。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大家都把眼光聚向海英,因为只有她一个人在教室里。班主任很快集中到这件事上,海英慢慢地站起来,俯着身子,脸通红。“我没拿”。海英说着的时候,竟有眼泪落在了课桌上。“穷,要穷且益坚。”班主任的话落在地上,落在我们每个人的心里,却像是打在海英脸上,她止住哭声,说:“我下午回家拿”。大家都看着她。OO@@,丢钱的同学再一次找钱。“不好意思,我的钱夹在书里了,我忘记了”。海英坐下来,眼泪却没有止住。
那天下午,海英没有来。
第二天,海英还没有来。
第三天,海英还是没有来。
……
海英辍学了。
我读完小学,读初中、读高中、上大学,知识的大门一次次向我敞开全新的视野。若干年后,我和当年的发小再重游那不知踱过多少次的渭河边,而那株桃树,已不知某年某月某日从那小沙滩移走了。而据知道情况的同学说,海英去了南方打工,变成不值一提的角色,回来后连婆家都难找。随后,大家都沉默了。
一如那棵不知何时消失的小桃树,海英留给我的记忆只剩下这么几句话。我仅能从记忆里支离破碎的“咪咪猫,上高窑,高窑高,掏雀雀”里,忆及那个站在水渠边咧嘴一笑的小姑娘。也就在这一瞬间,记起农村新建的院墙外“关注农村女孩的成长”几个大字。那白灰刷得雪亮的字眼,竟变得咄咄醒目起来。
(作者供职于省交通规划设计研究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