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子秦:著名作家、诗人、电视制作人、省作协理事、西安市文联秘书长。出版诗集《这一代》、《回生》、《思念北方》、《夜行人》,散文集《钉在文学十字架上的灵魂》,电视文学作品集《城韵秦风》等。部分作品译为英、法、日文介绍海外。
盛暑七月,汽车在秦岭群山中奔驰。
窗外掠过一座座绿色的山峰和郁郁葱葱的森林,茂密的植被给远方的山岭镶嵌上了一道毛茸茸的边,一眼看去绝似水墨在宣纸上晕染出的效果。秦岭如画,高速公路在画中铺展,车在画中行,人在画中游。
车厢内飘荡着韩红激情的歌声:“黄昏我站在高高的山冈,看那铁路修到我家乡。一条条巨龙翻山越岭,为雪域高原送来安康,那是一条神奇的天路……”
“天路”,我忽然感到,此时此刻,我们驰骋于这条穿越秦岭、巴山的现代化高速公路,也是一条神奇的“天路”。而这条“秦巴天路”,就是西汉高速公路。
所谓“天路”,首先是因其高而得名。青藏铁路修建于世界屋脊,西汉高速修建于秦巴群山,同样都是一种对于高度的征服。
秦岭是横亘于中国内陆腹地的一座巨大的山脉,主峰太白山以3767米的海拔高度,成为青藏高原以东的中华内陆最高峰,堪称关内第一山。正如李白诗中所道:“太白何苍苍,星辰上森列。去天三百里,邈尔与世绝”。秦岭以高大的身躯挡住了从西伯利亚长驱直入的寒流和风雪,是中国南北气候的分界线。它一手牵着黄河,一手牵着长江,成为中国南北水系的分水岭。
西安至汉中的高速公路在秦岭北麓一路上行,从户县崂峪口入山,在宁陕县七里坪翻越秦岭,一路多在海拔1000米之上,纵然在盛暑时分,车窗外凉爽宜人,雾岚淡淡浓浓,流云聚聚散散,特别是数道虹桥巍峨高耸,飞跃峡谷,无比壮观。冠以为“天路”之称,也正可谓名副其实。
说罢了“天”之高,再来说路之险。自古以来,秦岭阻绝着南来北往的道路和交通,“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李白脍炙人口的诗句,成为秦岭山路的千古写照。在漫长的岁月中,我们的先民也曾从万山丛中,修筑了褒斜道、连云道、子午道、陈仓道等众多的秦蜀栈道,然而这些道路依山傍河,栈桥相接,天险重重,无不充满艰难险阻。
在上个世纪的三十年代抗日战争期间,国人修通了第一条翻越秦岭的简易公路。我的母亲就是在抗战期间,带着我的姐姐千里迢迢,从四川来到陕西。记得小时候听母亲讲,那时乘得是烧木炭的汽车,遇到爬大坡汽车上不去,司机就让车上的人扔行李,以减轻载重。从重庆到成都再到汉中、西安,跑了个把月时间。母亲所坐的那个汽车座椅椅背上一处凸痕,竟然在母亲背上磨出了一个脂肪瘤。2003年底,当勉宁高速公路通车时,我来到川陕交界处的棋盘关,面对着盘旋的山路我想到,当年母亲带着姐姐就是从这里出川入陕,所以特意在棋盘关留影,带给西安的老姐,让她看看自己小时候走过的蜀道。
西安至汉中高速公路这条“天路”的修建,让这一切都“俱往矣”。在这里,眼前的西汉高速,犹如一道雄浑的虹桥彩练,在秦岭和巴山绿水青山的山水长卷中,写意崭新的盛世之作。在这里,每一个人都会对创造了这人间奇迹的西汉高速建设者,怀有一种深深的敬意。
所谓“天路”,似乎还有一层“天上独有,人间难寻”的含义,还应该包括它所拥有的诸多神奇。
西汉高速公路全线长360多公里,待建成之后,从西安到“天汉之城”的汉中,不过3个多小时。而今天,我们从西安乘汽车去汉中,即使走最近的姜眉公路,在路况良好,没有拥堵的情况下,也尚需7个小时左右。更不用说乘火车要远绕宝鸡、阳平关,或远绕安康,都需要10多个小时。节约时间就是最有效的延长生命,西汉高速自然功莫大焉。
西汉高速公路穿越秦岭和巴山,一系列的隧道群,让公路伸进了秦岭山腹,最大程度地保持了山体的原貌和绿色的生态环境。建设者千方百计减少开挖的面积,就连隧道口这样的必挖之地,也精打细算,掐尺戥寸。尽管这样给这条高速公路的建设增加了投资,也增加了难度,但为了秦岭的山常绿山常青,让一个绿色的秦岭造福千秋百代,建设者甘愿自加压力,自找苦吃,全线的桥隧长度占西汉高速全长的70%,在秦岭群峰中建设一条绿色生态的高速公路,让人为之感动。
在我们走上这条高速路时,绝大部分工程已近尾声,汽车穿行在隧道群中,大概因为数十年前,我曾亲身参加过隧道的建设,所以完全可以想象得出建设者在这里开山钻石,顽强挺进的情景。特别是在已经成为全线通车关键工程的郭家山隧道,建设者们正在进行着最后的冲刺。每天几乎是按分按秒在安排施工计算进度。站在正在紧张施工的隧道口,尽管这里距离掌子面还有成百上千米的距离,可是我已经从空气中闻到了那种混合着硝烟和尘灰的战场的气息。从隧道深处走出的一个个肩扛着工具,浑身溅满泥浆和沙土的民工,像一座座移动的雕塑,从他们的身上,我也完全可以想象到掌子面上的艰苦施工环境,想到在那里连续作战,特别能吃苦、特别能战斗的兄弟们,我也想到了我在三十年前写在隧道工地的诗行。于是,我在心中默默的背诵起这些短短的诗行,来祝福正在紧张施工的建设者早日实现隧道双洞贯通:
“开钻,隧道伸进又一座大山,\风枪钻进又一个漫长的夜晚,\山腹,好一个凝固的黑暗,\顽石守望着静止绝望的时间。\一声呼啸,精神抖擞,\风枪一往无前在漆黑的恶战,\开山炮激荡着一声声呼喊,\万年长夜已经开始在这里衰残。\任硝烟熏,任碎石崩,任泉水淹,\夜在风枪的面前一分分缩短,\钻啊,早日打穿这黎明前的黑暗,\让车流风驰电掣般的奔向明天。”(摘录旧作《开钻,钻向明天》)
今天,当这篇小文即将发表之际,郭家山隧道已经双洞如期贯通,西汉高速公路也将在9月底全线建成。在此,我遥向南天,向郭家山隧道的建设者致以深深的敬意。
车厢中,韩红依旧在一遍遍地唱着“这是一条神奇的天路”,车窗外,天路已经穿越了秦岭,伸向了锦绣的汉中盆地。我也情不自禁地随着韩红的歌声,唱起了这首“天路”,不过,我唱得却是另外的一个最新版本:
“清晨我站在秦岭的山冈,看那高速公路修到了天上。一条条巨龙穿山越岭,让绿色秦巴繁荣兴旺。那是一条神奇的天路,带我们走进人间天堂,秦岭不再高蜀道不再漫长,三秦大地盛世辉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