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在我的记忆里已多年未唱过秦腔戏了。掐指算来少也有二十二三个年头了――即便是那“泥头戏”(木偶)、“牛皮人人”(皮影)也多年未曾看过了。但故乡每年农历四月初一的“叉耙会”却一直未间断过。老人们说那是古会,断不了。
虽然故乡的街头很少见有年轻人身影,唯剩下已黄土到脖颈、怕死没瞌睡,为外出闯荡的儿女管娃的老汉、老婆们,但是如今的古会跟小时候没有太大的变化:半条街道汇集了吃食、衣物、杂货、叉耙棍和箩箩筛儿、棺木板。只是当年一捆麻糖、六个油糕走亲戚的“礼当”多换成了包装花哨的盒装食品。
在故乡的方圆村庄,从正月十五耍社火后,二月二会、三月三会,“忙前”的四月初一“叉耙会”,“忙毕”的六月六会……就接连不断。即使暑热难耐的夏日,都有七月七会、八月二会,直到入冬。如此,跟会、听戏也就成了乡人最乐活的事了。即便田里的活路再紧,待了一天客再忙累,戏不能不去听,而且往往唱戏的前四五天,家家户户就会打发娃娃们到邻村去请亲戚来跟会、看戏。若离得太远了,就想方设法托人捎话去请,但绝不能落下一家,那会有伤亲戚感情的。用时髦的话讲,古会就是乡人一年起早贪黑中,亲戚间相互走动、联络感情的“Party”。
古会的戏台一般都搭在村子较开阔的地方。依戏台为中心,自然形成的会场不足二里,却也人挤人、人踏人,是“接踵摩肩”所形容不了的。我们这些孩童便在人堆里窜出窜进,不把戏场窜八个“过街”不罢休。大人们便以邻村娃娃在戏场被人贩子拐卖的真实谎言来吓唬之。
每次跟会看戏,母亲都会给我伍分、一毛钱做盘缠,我们便三五结伴去逛会,在戏台下花贰分、伍分钱买一锥筒的葵花子就很知足了。故乡,在我的记忆中,唱戏的时间太少了,唯一入我脑海的似乎应该是八几年的那次古会。戏台就搭在老屋门前的土场上,台子是夯土台,三面是黄土夯的矮墙,上方用大木头搭成人字梁,拉上帆布篷,绷上帷幕就成了。在开场锣响之前,架在杆上的大喇叭就吼起了录制的秦腔唱段惹人。白天火红的太阳当头晒,晚上凉风习习渗人,但乡人看戏的热情不减。台上戏子忘情地吼,台下吧嗒、吧嗒咂旱烟的老汉,顶着蓝格格手帕的老婆们入神地听着戏、讲着戏,不啻于那些专业的梨园票友。我们这些娃娃们则都爬到台口,哧溜来、哧溜去,人来疯地表现着自我。逢剧团人出来佯装吼骂,就嗥着作鸟兽散跳下台口。不一会工夫,又寻摸着爬上台口……那时,总觉得从“出将”门铿锵迈出的头戴野鸡翎的武将异常高大。直到多年后,才明白是因为我们趴在台口仰视武将的缘故。
“狗看星星,懂得个稀稠?!”台口听戏的爷、婆们颇烦时就吆喝了。既然看不懂戏,何不凑到后台去看戏子化妆。不知是谁的主意,大伙又钻过帆布篷接缝溜进后台。那后台,在我的印象中一直是乱七八糟的,顺墙角摆着一溜土漆罩面的大红戏箱,铁皮泡钉包角,后台下满地泼的都是戏子卸妆时打“胰子”洗脸的脏水。生旦净丑对镜专注的描眉、擦粉、掸胭脂、压腿,耍弄道具兵器热身,自然没有台上风光。
在我的记忆中,跟故乡四月初一的古会,比看故乡公社的戏还过瘾,虽然故乡公社的戏台是砖头砌的楼房大舞台,戏台中央正上方还有工农兵“向前进”状的彩色浮雕,戏台两侧还镌刻着鼓舞人心的标语。但在公社的戏台下,有臂戴红袖章的“长毛”拿着竹竿敲打台下脖子升的太长、“挤台口”的人,让人很厌恶。这里,毕竟不是专政的场所,无拘无束的吆喝、拥挤,甚至嚎叫都是不应该被扼杀的。
这乡人曾经的狂欢,这扎根世俗的秦腔,叫人真的是那么的迷恋。至今还记得,在古会完后,我们几个年龄相仿的伙伴秘密在家中以架子车为舞台,唱《铡美案》的唱腔唱词:“王朝马汉一声吼,请相爷把话说明白……”的情景,回想起来是多么无忧无虑的童年。
这么多年了,故乡从未能“成全”唱起一台大戏。这揪人心的秦腔,让人只能无奈地在乡人红白喜事的“自乐班”、在“秦之声”里去体味了。听说,有一年村中有“爱热闹”的人将在“外面”干事的乡党地址摸清、造册,准备持村上的红头文件外出“化缘”,为古会交台大戏、聚聚人气,不知啥原因终却未成行。当我的一位发小给我讲起此事时,他说而今乡人都忙于外出做生意,打工赚钱,攀比着盖楼房、修门楼……谁还有功夫顾得上管那“闲事”。唉,贫穷时说等富裕了,富裕了却都没那份心情了。
亲故乡的人,亲故乡的戏。大约近三十个年头了,我再未听到过你的原汁原味、乡土乡音。那空旷的麦场地上,那月朗星稀的夜色下,乡人如醉如痴偎依戏台下听戏的场景反而日益清晰,无数次出现在梦境。不知乡人有没有忘记,在有朝一日交大戏时,能邀声“回来看戏了!?”那么,我将带上妻儿,插上翅膀,踏上我深深眷恋的回乡之路,五音不全地吼一声:“心急犹如箭离弦,纵马疾驰越关山……”
(作者系宝鸡管理所职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