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杭州城阴了好久,这天早晨,天空放晴,阳光普照。我走进了西湖北山的灵隐寺飞来峰。
长养师
灵隐寺坐落在山脚,山上还有两座寺,山腰的永福寺和北高峰的韬光寺。登山途中,人渐行渐少。永福禅寺是一处清幽的花园般寺院,沿山而攀,处处有佛学偈语,“风来疏竹,风去竹不留声,雁过寒潭,雁去潭不留影”,多好的禅意,爱情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不要留下什么声音、什么影子,竹还是竹,潭还是潭,这风和雁可以是任何我们苦苦追求的东西,只是从眼前过一下,就让它走吧。看着这些发人深思的偈语,听着流泉的声音,过了普圆净院、迦陵讲院、快到资岩慧院的时候,身旁走过一个戴毛线帽子的僧人。我就边走边问,这个永福禅寺是禅宗的寺院吗?他说什么宗也都有,无论什么宗,条条大路都通往一个终点。我们一起走到了古香禅院。院里大殿外有两把椅子,他请我坐下。这个僧人法号“长养”,二十二岁时出家,至今已二十年,他说你不要叫“法师”、“大师”,这些名号我们普通的和尚当不起的,一般称做“长养师”就可以了。长养师说众生都具佛性,只因一些东西障弊了佛性,使你自己看不见。
他给我讲了一个佛祖在世时的故事:佛陀的许多弟子都是富家出身,非王即贵,但有一个弟子奇蠢无比,四句经文教了四个月都没学会,阿罗汉们都没折了,就把他交给了佛陀,佛陀让他去扫地,扫的时候不断地念一句话“扫尘除尘、扫尘除尘”,他很老实地一边念一边扫,慢慢地身心合一,终于开悟证到了阿罗汉的果位,这时候已经是圣人了。这个故事告诉我们知行合一胜过空读经书,这也正是禅宗所提倡的“不立文字,直指人心”,真正的禅师是不谈佛法的,他们把最终的结果直接放在你的面前,要是懂了就顿悟了,不懂就永远也不明白。比如,有人问禅师:何为道?禅师指天指地,然后说“云在青天水在瓶。”当别的宗派一步步循循善诱地告诉你如何成佛,禅宗“嗵”地一声把佛的境界一下子就摆在你面前了,它不讲次弟,只讲终极真理,因此禅宗又被称为“顿教”,而其他的是“渐教”。
长养师又说所有教化的方法都是指月亮的那根手指头,可以千指万指,我们只要通过它看到月亮就可以了,为什么非要去问那根手指从什么方向指的,又是谁的手指头?任何宗派修行的方法都是为了看到那个“月亮”。凡夫俗子们都是“见指忘月”,整天讨论那个手指头,忘了自己要看“月亮”这回事,有根性的人则是“见月忘指”。我们一生学了那么多东西,却像散乱的念珠一样,缺少贯串的那根绳子,这根绳就是“知见”……说到这里,长养忽然警觉并自嘲起来,今天我说这些话都是要挨箱板(挨打)的,这境界是不能说的,说了就错了,真正的禅师哪怕是什么也不说,也“其声如雷”。
想当年佛陀因人施教,让那么蠢的人证到了阿罗汉果。弘一法师说佛教是一个教育事业,出家人就是从事这种教育工作的,而想学佛的人不一定要出家。佛学是一种哲学思想,学佛跟我们去学个英语、学个羽毛球没什么区别,就是学习认识自己、摆脱烦恼的方法而已,但不少人总认为你一谈佛、一进寺庙就是看破红尘想出家了,认为这个人是彻底消极了、人生没有出路了,其实恰恰相反,学习认识自己、看清这个世界的实相,是一种多么积极的人生态度。梁漱溟有句话说得好,“佛教是人类思想早熟的产物”。佛陀在两千五百年前就提出了在当时看来过于早熟的思想,到现在他对人类来说还是早熟的,不是现代人的智商可以理解的东西。其实,从智商上来说,现代人和古人应该没多少区别,为什么古人能够对佛学有那么多智慧的认识,对人生怀有那么多风雅的趣味,现代人就变得那么愚钝呢?我在灵隐寺看到1400年前的敦煌手抄经文,字体那么潇洒俊秀,握笔的该是多么灵动的一只手,而他也只是一名普通的抄经文书吧,现代人连古代抄写文书水平都达不到的却常被轻浮地称为“大师”。正如长养师说的,现代人的心量太局限了,干什么事都为了一个狭隘的目的,为了一个“我”字,被太多的东西障弊了灵性。
谈到佛经的翻译,长养师非常赞叹鸠摩罗什的文字,很精练,印度经中的文句是很嗦的,他知道中国人好“简”,于是大胆地删减,非常适合中国人的阅读习惯。我问,他是龟兹人,中文如何这般精通?长养说这种天才都是数世修来的,不是一世能够达到的智慧。而玄奘也必然是这样的人,他26岁踏上取经路,沿途声名远播,用梵语与印度人辩经都无人能敌,当时的长安又没有现代这么多语言培训机构,他是怎么学会外语的?又怎能精通到这个地步?真是匪夷所思。长养说这并不惊奇,“富贵莫过帝王,精明莫过纳子”,纳子,穿粗布衣服的修行人。修行的人,心底是清静的,根本不会用心机和算计,“预计算谋乃诡家活计”,他们用心的全部力量去认清自己,不受其他东西的干扰。
虽然如今的寺院这么繁荣,香火这么旺盛,真正的佛法却是不可能普及的,它永远只被少数人洞悉。而来寺里烧香的人所求的东西恰恰是与佛法背道而驰的。我这个认识长养并不同意,他说,不能说有所求就是背离佛法,求事业、家庭、平安、长寿这些都是小果,你知道是小果就好,比如这颗桂圆给你吃,你就接受了,但也别把它当成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把身家性命都搭进去追求它,只是一颗桂圆而已。“那什么是大果?”长养说:“认明白自己,这就是修行人要做的事情。”
那么,在家学佛的人是不是就可以称做“居士”呢?非也,居士是一种级别很高的称呼,指居在家里的菩萨,比如维摩诘居士,他是真正有资格被称为“居士”的,中国前佛教协会会长赵朴初也是一位居士。做居士有个前提,必须受“三皈依”,皈依佛、法、僧三宝,这是成为佛教徒的基本条件。
东坡轶事
谢过长养师,已经快两点了,阳光和清风送我下了山。飞来峰脚下有一处冷泉,有红、白色的鱼儿游戏其间。阳光从亭檐泻下,鱼儿灵动的水波影子在冷泉亭三个字上晃来荡去,据说苏东坡常在冷泉亭上饮宴赋诗,写下“溪山处处皆可庐,最爱灵隐飞来峰”。苏东坡这个人风雅得很,杭州胜境处处都有他的足迹,他不仅才高八斗,且多才多艺,下厨做菜无所不能,杭州最著名的东坡肉就是他发明的。我有个聪明绝顶的闺密,看不上世间俗物,至今单身,但提到东坡先生,她无限崇拜,那么一个有生活趣味的人,倘若在世,一定要嫁他,便是做妾也行,于是得一“小妾”诨名流传闺间。苏东坡既是风雅必定要去参禅的,且参了禅后必定要显摆一下滴,一日做偈:“稽首天中天,毫光照大千,八风吹不动,端坐紫金莲。”遣书僮送到金山寺佛印禅师处观赏,禅师看后,批个“屁”字,嘱书僮携回。东坡大怒,立即坐船过江责问佛印,禅师反问:“八风吹不动,一屁打过江?”东坡愧矣。八风指“称、讥、毁、誉、利、衰、苦、乐”,看来苏东坡这样的大名士也难脱俗胎,我那苦命的闺密恐今生难嫁。禅宗公案中怎么老拿苏东坡说事?普通人哪有说服力,哪有这种两相对比的冲击力,才高如东坡者倘不能企及佛理的脚后跟,可见佛理之高明,委屈了东坡先生常要在这些公案故事中扮演俗人代表。
灵隐寺
灵隐寺,钱塘第一福地,江南禅宗“五山十刹”之一。五代吴越鼎盛时期,曾有九楼、十八阁、七十二殿、僧房一千三百间,僧众三千余人的规模。康熙赐名“云林禅寺”。这座雄伟的大寺,我造访过三次,分别是十五年前、五年前和现在。每一次看到大殿里的造像都是吃惊震撼的,它的体量之雄伟、供养之奢华、艺术之绝伦,是北方我的家乡那些寺院不能望其项背的。在这样一座名刹面前,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那些巨大的造像端坐于大殿,俯身前倾,垂目眷顾众生,众生争先恐后地跪拜,口中、心中念念有词,可惜人们想的和佛所想的永远不能交织。不过,聆听过佛经教导的人能够弃恶向善,这一点是绝对真实无虚的,是功能无量的大好事。
灵隐寺馆藏文物级别相当高,有整块缅甸玉雕刻的卧佛,面目清秀,姿态安详,周身镶嵌着各色宝石。佛教诞生初期的“贝页经”,那时造纸术还没有发明,印度僧人将佛经写在经过泡制不易风化腐烂的贝多罗树叶上,这些贝页经至今挺括无损,如同薄薄的书简,乘放在古色古香的木匣中。还有精美的菩提树叶画,柔和的色彩表现佛、法、僧庄严三宝。明弘治年用金粉书写的《佛顶心陀罗尼经》,页眉处用金粉描绘着细密的佛像画,书籍装帧不胜奢华。敦煌藏经、雷峰塔经卷、元代赵孟\的《狩猎图》。还有一幅神奇的济公画像,你无论从左、中、右任何角度看,济公的脸都朝向你。
在灵隐寺流连了整整一天,下山时已是黄昏,走到西湖边翻开《地藏王菩萨经》,念诵一番,发现其中不少文句正是长养师带我礼佛时领读过的。西湖水波送来拂面凉风,湖心岛渐渐暗淡下来。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灵隐寺的一天,是幸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