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百年来,樱镇并没有在历史话语生成的过往里,分享多少话语权,唯有曾经的“樱阳驿”的称谓静默在老县志中,还鲜为人知。这是一个被历史与时代双重遗忘的角落,安身立命在其间的人,习惯于捉虱子,长于幸灾乐祸,巧舌如簧却j惶度日,那种集体无意识的从众心里,如皮虱般,不自觉地在人们内心天然而率真的构建。
带灯来了,她漂亮、出众,工作经验丰富,在各种鲜花和野草绚烂绽放的季节,在土地藏污纳垢一经耕犁后的清新空气里,载着大地秋收的惨淡与万物生命蓬勃的张扬而来。
人是大地的符号,路是人生的线谱,而心却是某种情感的律动,就如樱镇与高速公路的关系那样,保住风水这一谶语如魔咒般,盘根在以村长元老海为代表的樱镇人身上。此时的高速路寓意不仅是一条路,而是某种外来力量与文化试图破冰与同化樱镇传统的渴望,随着一场群体恶性事件的结束而失败。高速路改道了,只有纷飞而来的灰虱子插科打诨般地在樱镇落脚,从此,人们觉得灰的倒比樱镇土生的白虱子漂亮,在接纳虱子的潜意识里,一种人性原始的色彩在狂妄的滋长。
“萤虫生腐草”,亦如带灯,虽处在闭塞、落后的环境下,她的精神世界却仍然高贵,大自然的香草溪流是她的伴侣,诗词美文是她的精神流程,百草良药是她自治医人的生命高洁,就连镇政府的杂毛狗,也在她的清洗下,一身洁白地存活在镇政府的大院里。
然带灯的出现又是不合时宜且不伦不类的,尤其在樱镇人无形的观念里,带灯精神世界里的神性光辉和上帝赐予的光明,在他们看来反倒消减了一个女人的天性。为此,带灯在樱镇是寂寞而孤立的,就如空谷幽兰尴尬在闹市街头,注定了她自命不凡且时运不济。没有人能走进她的心,一如她走不进任何人的心一样,尽管元天亮是她暗夜中的灯塔,常使她兴奋的有少女怀春的热望,但这一柏拉图式的爱恋,既没公开,也无实质的进展,只有带灯苦苦的相思如静水流深,发酵甜美的爱恋味来。
爱之甘醇只是底色,带灯的生活大部分时间被危险、繁杂、劳人的具体工作所占据,随着镇政府工作重心转向经济增长和维护社会稳定上来之后,樱镇的全部维稳工作便落在了带灯这位女人肩上。接受工作后,她才感悟到“社会是陈年的蜘蛛网,动哪儿都落灰尘”,而她眼里的尘埃,既有对体制的反思,也有对镇政府领导觉悟的否定,更有对贫困、苦难农民的深切同情。
且看镇书记是怎样模糊地上报洪灾里死去的人,又是怎样塑造马八锅这位“英雄”的;马副镇长如何诡秘地吃死胎;王随风因租赁合同问题合理上访被村长殴打;朱召财夫妻因儿子的冤情申诉遭到控制;陆主任处理李志云事件如此草率;镇政府为搬迁工作雇用元家兄弟又是何等放任;向王后生索要上访信时,以马副镇长为首的工作组又是多么的凶残和野蛮。就连民主也在最为基层的乡镇改了样,变了味,村长完全沦为镇政府的喉舌与钳制的工具。虽然带灯也利用这一便利来完成工作,然而,她内心的良知和道德底线,始终让她爱着农村和农民,虽然恶性事件和上访事件让她无奈和疲惫,一些油滑刁钻的村民令她欲哭无泪,可抱着些许怜悯和对弱者发自内在的同情,她眼里的农村还是让她欢喜的,还是能从中咀嚼出人生百味的,为此,带灯说“农村真正可怜,但如果有来生我还想在农村,因为在农村能活出人性味,像我捂着酱豆很有味道但具体每个豆子并不好”。
其实,带灯其人就深刻地体现了某种矛盾的对抗统一。一方面,她想有所作为,这就需要寻求领导的支持和帮助,她为矽肺病人办鉴定,为南胜沟村借抽水机要靠镇长、书记,甚至为维稳拉拢杨二猫依然要凭借镇政府办低保来怀柔。另一方面,她又是独立而自主的,她拒绝顶替上访者莫转莲、勇于揭穿王后生看林防火的猫腻;不要干部形象,当街厮打刻薄公婆的马连翘;敢于正面顶撞书记、镇长。而在关注社会问题的同时,带灯的眼光又是长远的,具有战略性的,她率先关心樱镇的文化发展和旅游事业,然而古驿站旧址石刻被炸平后,也意味着带灯发展樱镇文化之美梦的破碎。
大工厂进驻樱镇了,诚如带灯所言“美丽和富饶从来都统一不了,大矿区那儿残山剩水了却富饶,东岔沟村是美丽却不富饶”,而各类机械扬起的尘埃落在人们家里的柜盖上,也烙印在人心里。先有金矿呼风唤雨,后有大工场入住的消息推波助澜,经济破坏生态,也腐蚀了人心,头脑灵活的元黑眼在无证的前提下顺利办起了沙场,换布也相应地低价收购了村民的房屋,等待大工厂建成后捞取第一桶金。然而,正是这招商引资的“美好契机”,使薛家和元家因采沙而引起了特大群体恶性凶杀案件,让樱镇名声大噪,也让工作警惕性高、负责的带灯在阻止这起事件里受了伤,并在事后被撤职。
“我的命运就是佛桌边燃烧的红蜡,火焰向上,泪流向下”,带灯是无辜的,就如无辜的上访者一样,最终难逃被遣散的命运。她在樱镇的出现,如一个硕大的感叹号和疑问号,虽然令人耳目一新,然而并没有让樱镇的风气为之一振,她没有爱情、子嗣,也断了仕途前程,尽管这不是她所热衷的。
带灯身上也有虱子了。如果说樱镇人乐道各种颜色的虱子,还有点对传统情结刻骨般铭记的话,那么,带灯有了虱子,则象征着樱镇最后一抹清新之气的消散,带灯不是带灯了,只是樱镇的一名乡干部。她梦游、混说,不修边幅,这是一个灵与肉分离的时代。
带灯承载了作者太多的期望和梦想,作者也借着带灯游走并体会了基层的社会形态,这游走和体会是深刻且残酷的。作者只是揭露和引发思考,并没有赤裸裸批判和怒骂,而带灯无疑是压抑、愤懑环境下的清泉,即便结局堪忧,可她如流星,刹那间的光辉便可以永恒。因为,人性的温情就是永恒。
(作者系西安公路研究院职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