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3期 第1192期 本期开刊时间: 2013-07-19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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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台杂记
新闻作者:梅 君
九份
     九份不是分东西,是个地名儿,有些怪怪的。汽车在半山里绕行,路很平但不宽,会车时几乎要挨着了,心就悬悬的,每次会车,都好像有一股风从耳际飕飕飞过,就闭目说一声上帝保佑,路上车太多,会车有钟摆的频率,说多了嘴干,闭目养神。不知过了多久,睁眼一看,惊叫一声,对面的山头上,一片一片花花绿绿的是什么,是墓园,仔细一看果然,满山遍野都是,立有墓碑,圈有围墙,彩绘各式图案,蟠桃盛会驾鹤西游之类,墓地与村落一样,一户一家,一家一院,台湾时兴厚葬,钱少的修单间,钱多的,就购了土地,大兴土木,盖起三间或五间,两层或三层,几进几出豪华排场,远远看去,俨然是一座座的村子。听说逢了年节,沿途都是烧香祭祖的人,经幡飘摇,纸钱纷飞,是为台湾一景。
      九份是个小镇,在山坡上,靠外侧的黑油皮老旧房子,有的要用木棒支撑,有的要砌高高的石墙当地基才能支柱屋墙,小镇就撅着屁股悬在半天云里,在山下是看不到有镇子的,只能看到一些木棒和石磊的旧墙,初到时也以为是废弃的什么工地。公路从山脚穿过,车停在靠河的一边,抬眼就能看到基隆山。石条砌成的台阶从山顶一直耷拉下来,是小镇放出的梯子,把游人往上拉。石梯很陡,走路不能跟得太近,跟近了前面人的脚后跟容易踢到后面人的鼻梁骨。
      爬了半天,累得气喘吁吁,还不见有什么镇子,就问,九份在哪里,听话的是一个做皮带的中年人,胖而黑,他看看我,没说话,顺手从脚边的盒子里拿出一颗钉子砸近了皮带。就想,这家伙生意不好脾气大,不能惹。这才注意到,他还是个多面手,在门前做皮带,在屋里写那种把名字镶嵌进去的字,实际又不像字也不像画,旅游点时常都能看到的玩意儿。
      房子一律的油皮黑顶,窗户和门楣挂满了红灯笼,家家都挂,就红成了一面坡。一条狭窄的古老巷子分出三个岔道,取名基隆街、竖崎路、轻便路,是九份的主要通道,被誉为“九份老街”。房子顶部勾搭相连,人就像在罐子里走动,偶尔不连接的,是为了采光。开先闻着有一股子咸味,后来又闻到一股子甜味,继而又闻到一股子酸味,最浓的还是一股子臭味,九份就是这些味道的混合味。街道两旁无半寸闲地,全是密密麻麻的店铺,一个接一个,大的不过一丈见方,小的仅能容纳一人,转身都不能利索。店家就站在门口叫卖,尝尝吧,大陆没有的,尝尝吧。去台湾的游客主要是大陆的,他们就大包小包的买,离家时西装革履还是个模样,现在是大包小包成了二道贩子。本来就仄逼的巷子,经那些成群结队背包提箱的一挤,人就走不动了,像长假时的长城。也有不买光吃的,店家多半是端了盘子请你尝,尝不要钱,满意了就买,不满意就继续尝,有人就挨家儿尝,吃了个遍,从东头一直尝到西头,嘴巴一抹,按现在的话说,走你!我也想尝一下,就与清华的两个教授去吃了,都觉得不好吃,买回去也没人吃,正要撇嘴,店家却是个麻辣妇女,张口就说,哎呀,这么便宜,不会买不起吧,大陆来的还没钱?无赖,只得买了。人有本事不吃亏啊,我们就都佩服起那几个通吃一街的伙计,他们是那么理所当然,镇定自若,吃完了尖酸刻薄地评说一番,店家还感激不尽。哎,差距啊!
       我一直奇怪着,怎么在这么个山坡上筑成了幽深小巧的镇子呢,而且和旁边的墓园挨边接界,阴阳相守,和睦相处。要下山了,顿时心生狐疑,太陡了,要是扔出一个皮球下山,肯定能到山沟。原路返回路过那个做皮带的,他不做皮带,进屋画字了,我去搭讪,显示出对他字画的兴趣,他开心。我问,咋个叫个九份呢?他沉思片刻,现出文化人的架势说,久了久了,早在三四百前的清领时代,这个地方就住着九户人家,有人出门买东西,必定买九份,回来时一家一份,后来就成地名了。以前这里很热闹过,日治时代开金矿,人也多,钱也多,九份就发达,后来日本人走了,金矿也开完了,来的人也少了。你晓得不,有个电影《悲情都市》,就是在这里拍的,电影的影响来的人又多了。为了感激他,我想买一张他的字画,可实在不敢恭维,又怕买了半路上就处理了,还是买根皮带吧,总能用用的。买了皮带,他一直把我送出了门。
      其实,九份的名声,不在于她的古老街道和特色房屋,像这样的建筑,在大陆能找出很多,据说就台湾也有不少于四十处。也不在于各色的吃食,如今的世界,哪里又不“打造”出几样地方名吃呢。那在于什么呢?在于怀旧,单就这个名儿和名儿里的故事,就足够人们向往与怀念了,九份,悠悠的乡土味儿,又经历着不同文化的覆盖与洗礼,但最终没有把泥土里生长出来的九份情意泯灭,却在时空的隧道里留下多少值得把玩的滋味啊。
九份是台湾之行必须去的一个地方,不去九份,不能算真正去了台湾,那幽暗潮湿的古旧巷子,那低矮简陋棚户般的房舍,总能渗透出一种神秘兮兮的情绪,我甚至觉得在巷子的深处,不仅有各种小吃名品,还迷藏了什么暗语、巫术、祖传的方子。所以九份是一个不能不去的地方,也是一个无须久留的地方。一阵雨过,到处都是湿淋淋的,九份在云雾里依然只露出檐角。走之前,我又回望了半山坡上的九份,石条的台阶仿佛天梯,自上而下垂挂下来,晃晃悠悠。
 
山洞
      到台湾之前,我想象的台湾就是一个海岛,哪里能有山呢,即使有山,又能高到哪里去呢,所以,字典里把台湾的少数民族称之为高山族,我总不以为然。到了才发现,台湾其实就是一座海水挤压鼓胀出来的山,从南到北,中央山脉贯穿全境,抬眼望去,不是海就是山,石壁千仞,沟谷深勒,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
      在两山之间的峡口,形成关隘,太鲁阁就锁定在峡口处。一条小河顺山而下,沿河而上的是风,吹得呼呼的,河岸的杂草为之倾倒。太鲁阁是个地名,横跨马路,建有一个大门,是太鲁阁的标志性建筑,与我们通车典礼的龙门架差不多,不同的是,它有琉璃瓦盖,有敦实的柱子,有彩绘的龙图,吸收了许多大陆北方的建筑艺术元素,据说这是台湾公路上唯一的有着北方风格的建筑,旁边栽着一块大石头,足有五六米高,上尖下方,竖排红色大字两行:太鲁阁国家公园,东西横贯公路入口。
      继续往里走,路越仄,山越陡,沟越深,一条溪水,像绳子一样紧紧勒着山脚,渐渐地,两山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眼看就要挤压在一起了,偶尔又松出一丝缝隙,人行其间有压迫感,想喊,喊出来的声音自己听不见,过半天,从远处深谷里传回来的声音竟是自己喊出去的,轰隆隆有闷雷滚过。我感觉已经被山覆盖在很深的地方,恐惧得让人想入非非。往下看是埋在石头缝里的立雾溪,细的已经断了气,听不到丁点动静,往上一看,是一条不规则的裂缝一直伸到天上,一丝细细的亮光飘摇而下,在两山之间形成s的曲线悠悠摇摆,透着明明灭灭的亮光。突然,面前站着一个花花绿绿的人,不说话,仔细一看,他身上挂满了安全帽,白的红的蓝的,自己也戴,遇人就给一个安全帽,我戴上帽子,那人已走出几十米,只剩个黑乎乎的背影在前面晃动。我就随他走,进入一个隧道,隧道是从石壁上开凿的,一边是坚硬的石壁,一边是透明洞,每隔几十米百把米就有一个,采峡谷里的光亮为隧道照明。不知走了多久,出现一个三角地带,四周被石壁堵死,石壁上没有树木,草也不生,刀切斧砍,形成一个深深的洞穴,我就在洞穴的深处惶恐。我想给远方的人发个信息,报告行踪,也好知道我在了那里,可是没有信号,我想与人说说话,无人理睬,眼看天色像黑幕一样,就要盖在洞穴上了,正绝望,低头一看,石壁下端有条缝,扁扁的,是公路钻出去的痕迹,心里才缓出一口气来。
      东西横公路于1956年开始建设,近万“荣民”历时四年建成。在东西横公路纪念地长春阁,我看到一个数字和一个故事,数字是226,说的是为了修路而死亡的老兵数。一个故事是,40年后,当局组织当年修路的老兵重走东西横公路,怀念战友,回想那段挖山不止的岁月。数字很枯燥,故事很简单,半个多世纪之后,许许多多的精彩与感动都已经淹没在历史的云雾之中,淡忘在人们的记忆里,我看到几张照片在一个类似简介的牌子里无声无息,几个瘦骨嶙峋的老人,颤巍巍地被人搀扶着往前走,我不知道四十年过去,他们有着何等的感慨,我只能深深地为他们致敬!
      东西横公路因地震损坏,早已不能交通,大山深处的那些防石走廊、透明洞、石栏、石桥,被开辟为公园,供人参观、感叹和想象。天下修路人似曾相识啊!我在离长春阁不远的地方,默立很久,深鞠一躬。
      立雾溪飘来一层雾气,突然有细雨像烟一样缭绕,雨细得落不了地,只在半空里浮游,像燃烧,脸颊上皮肤上头发上就是一层绒毛,湿淋淋的。(作者系《中国公路》杂志社高级副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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