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是一件残酷的事情。
孩子考70分，我们便认定她不如那些考70分以上的孩子；孩子考30名，我们便认定她不如那些考30名之前的孩子。
我们的眼里只有分数与排名，这才是硬道理、硬指标，是我们衡量、判断、认定一个孩子价值和能力的全部且唯一标准。我们似乎并不曾真心关心和在意那薄薄的两三页鬼试卷，究竟考了些什么，她们学会了什么，还有什么未能掌握？而那些学会的和不会的，究竟孰轻孰重？
天地辽远，世界广阔，社会复杂，人生丰富而厚重。我们似乎忘记了这一点，只紧紧盯住眼前，在我们眼里，只有孩子的这一所学校，一个年级，一个班级，一群年龄相仿的孩子每日在没完没了轮番轰炸的作业与题海里冲锋陷阵、混战厮杀，孩子每一次考试的分数与排名，都犹如不散的阴魂牵扯着我们的心脏与神经，时高时低，跌宕起伏，忽喜忽悲，痛苦莫名。
我们所期盼和塑造的，不是一个有着蓬勃生命力、独具个性、有长有短、并允许有些小缺点小毛病的正常健康的人，而是一部功率强劲、运转精密、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超级机器。大大的世界，就这样被我们简单又轻松、粗暴又武断地将一个个生龙活虎、活泼可爱的孩子，就地划分为70分以上或以下、30名之前或之后的“应试工具”，只论性能与结果，无论其他。
晚上十一、二点，仍埋首书桌奋笔疾书的孩子从书山题海中抬起疲惫的双眼，以无比艳羡的口吻，畅想道：“妈妈，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熬到我爷爷退休的年龄，安享晚年呀？”
“熬”，已成为一个十一岁孩子对本应无忧无虑天真无邪的少年时光最真实的描述，听起来多么悲惨。我说：“孩子，可是你现在距离就业上岗，还有遥远的路程啊！”她听了，无奈又绝望地“哎”了一声，很识时务地继续一声不响投入战斗。
相比起孩子，大人是不是就轻松、惬意了呢？非也。成人世界尽管没有每日没完没了的作业、令人头晕眼花的考试（尽管那恐怖的场景还时常出现在我们的噩梦中），但是，我们同时又拥有了新的比较和考核的参数与指标。譬如职位的高低、薪金的多少、车子的档次、房子的面积等等，对于为人父母者，还有重要不可或缺的一项，就是孩子的分数与排名，怪圈循环，逃无可逃。每一项都事关着做人的成败与脸面的荣辱。我们习惯通过“比”的形式，以别人为参考和坐标，来寻求自己生命的价值与意义，获取内心的踏实、虚荣和满足，尽管这听起来十分的荒唐无稽，虚妄可笑。
想象一下，我们这些从小在分数逼迫压榨下，习惯了在考场里摸爬滚打，排名榜上洗刷历练的孩子，当他成年后，他还会忘记“比”吗，还能停下“比”的脚步吗？当他一如既往，像他的父辈一样，将生命投入对功名物质的永无休止的追逐与攀比之中，他这一生，还有精力与闲暇，懂得去体味领略在单一乏味的“比”之外，更广阔自由、丰富美好的，恬淡、宁静、从容、优雅、自在、旷达这些人生风景与生命襟怀吗？
比是人痛苦的渊薮，万恶之源。现行的教育体制、社会的世俗价值观，都在教我们一条所谓成功的铁律，就是要与人比，如何成为“人上人”，唯独没有教我们“何以为人”，如何坦然、心安理得地做自己，如何安静地做自己所喜爱、擅长的事情，让每个人都成为独立、独一无二的自己。
在这个竞争激烈的社会里，每一个人都铆足了劲，拼命地你追我赶、力争上游。我们摩肩接踵、挤挤捱捱在“比”的汹涌的人潮里，随波逐流，裹挟向前。亲爱的孩子，已习惯了“比”的我们，此时，累了，倦了，想停下脚步，可是未来山高水长，前路迢遥，失去了“比”的对手与战友、方向与坐标，我们茫然四顾，意乱神慌，竟不知将走向何方？
（作者系西汉分公司职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