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负光门》是陕西省交通作家协会主席丁晨先生继《秋叶》、《迟到的欣慰》等之后的又一本个人散文集。
没有多情善感之类的自恋,也没有显才弄智之类的故作深刻,更没有风花雪月之类的语言游戏,只有日积月累、博览群书、得心应手的知识,长期吟哦其间的自己城市及行业有关的街巷、城墙历史与交通文化,及与文化、文学、人生相关的发现与感怀。杜甫有“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之诗,我亦有“丁晨文章老更成”的感叹。之所以将年龄、经历和文章的风格气度联系起来,是因为年龄、经历确实与文章的气象、风格关系甚大,否则就不会有辛弃疾的“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名句。
丁晨有没有“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龄阶段,我不知道,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幽负光门》确实表现出已过“耳顺”之年的老丁,在写作风格、人格气度上的“删繁就简”、硬瘦如铁的人格气度和知识积累。人过六十,生命已经过了向外扩张,与人竞争的阶段,进入到向内心发展,含英咀华、结晶智慧的阶段,这是另一种丰富,另一种广阔,另一种深厚。
本书共分“城墙文化”、“生活杂品”和“交通文学”三辑。文集中的“城墙文化”写的是我也在其中生活了40余年的西安,但它却不是一般人经历和记忆中的泛泛的西安,而是西安的城墙建筑、城门和东西南北相关的城郭,寻找这些建筑的历史沿革和古今变迁。已经有许多关于老西安的历史著作了,但如丁晨文章中将诸如含光门、朱雀门、勿幕门(小南门)和四关城郭的建筑历史和在它们之上所发生的很少见之于史籍的重要事件、功能及商铺、民俗写得如此详赡,并能给人留下生动记忆的却是少之又少。对于如笔者之类的普通居住者而言,这些城门,确实是几乎天天都经过,熟之又熟,而它们的历史及名字内涵,却很少为我们所知,所以它们对我们而言,却又是“陌生而神秘”的。因此可以说,我们都是一些失去了对于自己城市记忆的人,我们只是它的居者和房客。但是丁晨却将它们的历史和曾经的风貌,曾经的经历呈现在我们面前。于是我们才恍然大悟,原来我们的城墙城门,我们脚下的土地,曾经发生过那么多惊天动地的故事,曾经经历过多少沧桑巨变,多少伟大的人物曾经在这块土地上留下自己的足迹……于是这块土地,这些建筑,就有了生命,有了灵魂,负载着独特的历史和文化向我们走来。曾经我们开拓的好像是自己的事业,但是无意识中我们却承载着它们的灵魂与文化,继承的是先贤烈士的事业。在上班下班、生活饮食的忙碌中,不忘城市的文化和记忆,做个有历史感、有灵魂的人,这正是丁晨这些散文的文化含义。
游记散文历来是中国散文的一大主流,但当今的散文作家却贵远而贱近,似乎只有花了钱,出了国,出了省的远足才有新鲜感,才有可写的。丁晨的这些文字固然可以归之于游记散文一类,但可贵的是他就在自己天天看见的含光门、朱雀门、小南门,四关等中有所发现,找到了新鲜感。这对那些似乎只有出行才能写游记散文,照旅游景点说明书写的只有“到此一游”意义的散文,实在是一种对抗。生活就在脚下,新鲜感也可能是眼前的生活,关键是要有一双具有穿透力的眼睛。丁晨散文中的历史掌故、地理变迁肯定都是从各种关于老西安的书籍、档案记载中来的。但能将它们从五花八门的历史档案、书稿中搜罗出来,赋予它们以情感、色彩、灵魂,却是作者思想的浸润,生活的酝酿,现实的激发。而如他对含光门早晚风光的描写,历史内涵的品味,人生哲理的抒发,却是任何材料都不可能有的。
在人们的印象中总是有城就有郭,但丁晨却考证出,西安四关城郭是明末陕西巡抚孙传庭为防李自成而修的。我是读过百万余字的详述辛亥元勋井勿幕生平著作的人,但却从未听说“小南门”本来是为纪念他英年早逝而起的“勿幕门”;我们只知道西安有“关中书院”,却从不知道有一个与元代理学家许衡有关的东关“鲁斋书院”;也不知道同样于冯从吾有关的西关“少墟书院”;还有老东关的“七寺十三坊,九庙八学堂”和“十一街二十四巷”,都被丁晨一一列出,并附带有寺庙和商业的历史。如此的详实、细致,给人的不只是城市的变迁史,而是曾经的城市文化,居民生活和商业民俗,不禁让如我辈者大开眼界,而且体验到它曾经的居住者生存的艰辛,城市规划者的智慧。
从“生活杂品”辑中的文章,我更体会到所谓散文,对于一个年轻作者而言,挥洒的可能是才情和优雅,是语言的炫技式操练。但对一个已经舞文弄墨大半辈子,在文坛的地位已经稳固的老作家来说,散文对他们来说,已经成为一种生命和人生体验的表达,其文字已由有技术痕迹到无技术痕迹,由拐弯抹角到直抒胸臆,开门见山。《重游大地原点》、《三八节话女人》、《赏玩短信》、《狂读・夜读》、《我逛世博园》、《清明扫墓》、《长安农民》、《足球就是足球》等文都是这样的直抒胸臆之作。以简淳朴真之语,表达了对世事、人生及社会问题的思考,于直白之中现出了深切的情怀和哲理感悟。《我的2010年岁杪》和《秦岭山中的诗人》写的事和人都很实,但却表现了“深山出俊鸟”、“乡野出高人”的人才观,饱涵了对不公平的社会文化现象的批评。作者对谭丛琴和柞水作家协会诗人团队,对诗歌的热爱和执著追求的肯定,不只是对当地当时的,也是给一切无媒体和专家关注的无名诗人的。文中所引的谭丛琴的诗歌代表作质朴、清新,有一种无都市名教污染的高贵品质,确实令人感佩。
读丁晨写的批评文章《人文的思考 生命的膜拜――读莫言长篇小说〈蛙〉有感》、《恣情放飞交通人的文学梦想――“交通文丛”序》、《面对泾渭交汇处》和与作者职业相关的“交通文学”辑中的《风烟滚滚话蜀道》、《古诗词里觅蜀道》、《从秦直道到高速公路》、《飘向大海的绿丝带》、《诗化交通》以及关于交通文学的言论、讲话等文,我就想到丁晨先生如果在大学任教或搞研究,他一定能成为一个出色的某一方面的理论家、研究家。其阅读之广泛,视野之开阔,叙述之生动清晰,论述之精当,见解之不同凡响都足以令人感叹不已。他是交通人,是陕西交通系统的写家,但又是底蕴深厚的,其思想视野已远远超出行业局限的功力不浅的作家和文化人。
“以文会友”是文人们结交的常规。我与丁晨先生曾经在各种会议上多次碰面,并互相打过招呼,但因为没有文字的交结和谈更多话的机会,只知道他是陕西交通系统负一定责任的新闻、文化干部,对他的具体创作方向特别是创作状况并不太了解。感谢丁晨先生,在我已近七十岁的时候,将这本《幽负光门》的书稿送我阅读,并希望可能的话写几句话,使我得以与他有了一次难得文字之交。以文观人,我才知道,他是一个与外表相一致的庄重严肃的人,又是一个不为外表的庄重严肃所掩盖的真诚的人。真诚做人,真诚写作,不矫饰,不浮夸,说实话,写实文,这就是我从这本书稿的文字里所感受到的丁晨先生。
丁晨是一个“老三届”知青。“老三届”的许多人都受过大困,吃过大苦,经历过大磨难,这就形成了作为一个阶层现象的“老三届”人性格:知百姓(特别是农民)之苦,惜改革开放之福,尚友谊重情感,能吃苦能耐劳,不钻营少浮夸,说实话干实事。陕西作家里莫伸先生就是我在“老三届”中亲密的朋友,他在我面前好像说过多次,丁晨曾经以交通作协的名义为陕西作家组织过多次采风采访活动,并邀我参加,但我几次因为忙都拒绝了,因而失去了与丁晨交往的机会,我只能引以为憾。现在小我几岁的丁晨先生虽已退休,还在为交通文学奔忙,所以我对与丁晨先生迟到的文字交往的愉快,也是发自内心的,谨以此文祝贺他的新著《幽负光门》出版。2013年4月23日草毕
作者简介:李星,著名文学评论家、茅盾文学奖评委,历任陕西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中国小说学会副会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