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门前有一棵高大的柿子树,它是邻居王婶家的。记忆中的每个秋天,这棵柿子树总是枝繁叶茂,硕果累累。那满树黄色的、红色的柿子,像太阳,像灯笼,像笑脸,醉着故乡的秋,也醉着我的心。
“社里黄,包黑糖。”家门前的这棵柿子树,结的柿子就是“社里黄”;成熟的柿子个大饱满,油黄鲜亮的表皮上有着一些深褐色的斑纹,那就是包的“黑糖”了。摘下来放在温水里“暖”(去涩)过后,香甜、脆爽,味道美极了。
王婶家每年摘柿子时,也是秋天里最热闹的日子。小伙伴们在树下叽叽喳喳跑来跑去,一会儿争着吃又红又甜的“蛋柿”,一会儿帮着大人从带网兜的竹竿上取柿子。王婶家的柿子,我从小到大没少吃。王婶家的柿子树,是我眼里最温暖、最甜美、最生动的风景。
前几日回老家,和母亲坐在院子说闲话,时不时有柿子从树下掉下来砸在地上。我问母亲:“这柿子都熟透了,怎么还不摘呢?”母亲叹息着说:“你王婶子的几个儿子儿媳都外出打工了,她自己年龄大啦上不了树。最近几年的柿子,他们家都没有摘过……前年还好,让村上人摘了;去年成熟后,一个个落下来都给糟蹋了;今年你婶子总是吆喝大家来摘,可大家都是些老人和孩子,谁能上得了树呢?村里个别没有出去打工的年轻人,也是天天忙着找活找事挣钱呢,谁肯花工夫来摘柿子呢?”听了母亲的话,看着头顶那些诱人的果子,我也只有无奈地摇头了。
我想起近几年秋冬时节每次去州城,途经孝义至柿塬那段高速路时看到的情景。
道路两旁的村庄里、山坡上、沟涧里、田野上,一棵棵的柿子树落光了叶子,黑乎乎的身上挂满了红彤彤、亮晶晶的“火罐”。它们像一树树火红的灯笼,点亮着秋天,装扮着季节;它们像一汪汪羞怯的眼眸,多情地顾盼,深情地凝视;它们更像一颗颗跳动的心,充满着梦想,充满着期待。偶尔也有正在落着叶子的柿子树,红色的、黄色的、褐色的叶片在秋风中挥舞着,在秋阳中飘散着,在秋雨中零落着……而那一个个熟透了的柿子,无论怎样地吊着挂着,总是面朝大地,似在告别,似在探寻。这一幕离散,虽然有些伤感,却也写尽了秋的充盈与丰硕,写尽了生命的神奇与壮美。
每当那个时候,我总会在心里一遍遍地期望,期望能看到有一些人在采摘柿子――摘丰收的果实,摘生命的甜美,摘大自然的恩赐。那将是人与自然最完美的结合,也是充满着生气与活力的诗情画意。
在我故乡的土地上,到处都生长着柿子树,它们不择贫瘠,扎根大地,自生自灭。一枚柿核丢在地上,或许来年就是一株柿子树,几年的功夫就可开花结果。
小时候总喜欢在春天的柿子树下,捡拾那乳白色的、又香又甜的、像风玲又像喇叭一样的落花,串成一条条珍珠似的链子挂在脖子、耳朵和手腕上。夏日里,青涩的柿果在葱绿色的树叶间探头探脑,一天天地长大。到了秋天,柿子渐渐变黄,又由黄而变红。待到冬天,经霜的柿叶全部变黄变红,纷纷凋落,遗留在树上的柿子又红又亮,空灵,唯美……
故乡的柿子大多清香、甜脆、甘绵。乡亲们根据柿子的形状、味道、色泽等特点,给它们分别取名社里黄、帽盔、火罐子、磨盘柿、火晶子、铜盆柿、方顶柿、尖顶子、锅板柿等。秋冬季节,人们忙着采摘和收藏柿子,或“暖”熟了吃,或做成柿饼,或酿成柿子醋;柿子也可以保存到深冬,又熟又软,或在热水里煮着吃,或在太阳下晒热吃。那时的街道旁,常有大爷大娘挑着柿子卖,随便尝,随便挑,反正是自家树上结的。也见过乡亲们把摘来的柿子堆成了一座座小山,等着外地的商贩来收购。那时的柿子,是生活的一部分,也是精神的一部分。
可是,最近几年来却很少看到有人在摘柿子。那些生在这里、长在这里的兄弟姐妹,他们却在异地他乡奔波忙碌,在城市楼群中,在人潮物流中。他们离故乡的土地越来越远,他们的精神世界,他们的情感,就像故乡的土地,日渐荒芜、荒凉。
土地的使命是什么?它是历史,是传承,是沧桑和文明,是血泪和爱。随着打工族的壮大,我们脚下的土地正在遭受着前所未有的背叛和遗弃,大片的土地无人照管、耕种,丰收的果实无人摘取……虽然土地并不是我们活着的唯一依靠和理由,但是,当城市被所谓的繁华、繁荣填满,当荒芜的故土变成开发商的财源,我们的退路,我们的归宿,我们的精神家园又在何处?
柿子红了,秋寒深了。我曾无数次享受过柿子红了的美丽和温暖,却无法抚慰柿子红了的疼痛和无奈,任凭那淡淡的哀愁在秋风中飘荡……(作者系丹凤公路段职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