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6期 第1225期 本期开刊时间: 2013-11-19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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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 绳
新闻作者:郭淑延
    火绳,艾蒿搓成的绳子,灰白或浅褐色,略显松散,中间有许多细小的缝隙。就像人们常说的那样,人心要实,火心须空,这样的火绳是很容易点着的。
    因为被太阳曝晒的缘故,大部分火绳显得毛毛草草,一副蓬头垢面的样子,即便修饰一番,也难登大雅之堂。不管俗也罢陋也罢,我确是分外喜欢,不光可以驱蚊,更多的则是它的朴实与纯洁,还有那悄悄散发着的,淡淡的草药香。那一环一环凝结着的草绳,保留着阳光的印记,携带着浓厚的地气,更有根与叶的芬芳。
    在渭北旱塬的乡村,人们时常称火绳为火要,我不知道这两个字是否恰切,但流传在乡亲们唇间的火要二字,不仅包含着亲切的泥土味,更散发着一股暖香。有时,我会突发奇想,遥思远古某个角落,渺茫的星星之火伴随着的生生不息。而火绳那白中泛灰,褐中泛青的颜色,更类于陶罐的颜色,二者皆来源于泥土,藉火消散或铸形,将其共陈一处,大致可一窥前史吧。
    那天,当我颇为轻视地问火绳的驱蚊功效时,刚从田里回来的父亲一边拍着衣服上的尘土,一边淡淡地说,“烟散开了,蚊子自然就不见了”。见我不解,父亲又补充了一句,“当然了,都逃了么。”
    父亲是平和的,也是慈悯的,他并没有说蚊子的生与死,只说它们逃了,而我从父亲的话里,仿佛看到蚊子仓皇失措夺窗而去,那情景更像是遭受了灾害的人们,急于找寻出路。
    在城市的单元房里,这捆从父亲乡下带来的火绳,静静地立在墙角,在小小的角落里,散发着青包谷稞子和菜园的味道,甚至还有山花的芬芳,而氤氲其中经久不散的,则是父亲的汗味。于是,我如饮琼浆地享用着来自乡村的滋补。
    在多蚊虫的夏夜,静静燃烧的火绳,带给人安然的睡眠与自在的梦呓。眼前虽非豆棚瓜架,亦非乡间青瓦小屋,在城市,在小小的客厅,灰白色的烟轻言细语地蔓延,积聚,乃至飘散,婉若轻纱的水袖,轻轻一挥间,摒去城的烦扰,牵来田园的慰藉。久违的暖香,微波般荡漾,蚊虫们似乎从来就没有到访过,连同胸中块垒也如火绳燃烧后的灰烬,点滴间落下尘埃。
    爷爷常说艾蒿会印,就像人走路时会留下脚印,艾蒿的脚印会生出新的艾蒿。虽然茎和叶子被割走了,但只要根部还有一丝生命气息,便会向着深处,向着潮湿的地方延伸,咂取泥土的营养,从根上又生出根来,源源不断地将新的艾蒿推出地面,眨眼间又是葱绿一片。
    年年夏秋之际,艾蒿都会被割下来,留下一道道茬,仿佛时髦的长发青年忽然剃了平头,清爽中透出几分幽默。隔年生长起来的艾蒿,经过整个冬天的休憩,会变得更加茂盛,密而且直,丛林一般,不由使人想迈开脚步,趟进艾蒿满是草药香的怀抱里去。
    在我十几年的乡村生活中,经常会看到爷爷和乡亲们搓火绳的样子,整个村庄似乎也沉浸在了淡淡的草药香里。
    那是夏日的傍晚,爷爷坐在梧桐树下,一边抽着旱烟,一边眯眼凝视着面前一堆小山似的艾蒿,仿佛一尊温和的雕塑。磕过烟锅后,爷爷的脸一下子绷紧了,目光炯炯,他眼前的艾蒿不再是艾蒿,而是一头牛,一头初生的小牛犊,正等着他去驯服。先分出两撮,在手心拢齐了,再十指弯曲凑紧,编辫子似的根根交错,对折,宽大的手掌小心地揉搓着,一遍,又一遍,爷爷结满硬茧的双手柔软,温和,在宽厚手掌的呵护下,一截新鲜翠绿的麻花便从爷爷的手中诞生出来。渐渐地,两股艾蒿开始在爷爷的手心打滚,摇摆着身子,不住地翻转,意犹未尽地短了,又仿佛饥渴地添进两股艾蒿。新鲜的火绳,如同挣脱束缚的青蛇,伴随着哧溜哧溜的声音,从爷爷的手掌下柔顺地游了出来。草汁染绿了爷爷的手掌,也染绿了一个个老茧,爷爷却像被鼓点催促着似的,眉眼低垂,努着嘴,不停地揉搓着,灵活的大手仿佛鸽翅,时而舒展,时而敛形,伴随着甑纳音,火绳一截截生长着,变得很长很长。搓着火绳的爷爷被落日的余晖包裹着,他俯低的腰身,稀疏的白发,古铜色的脸,以及忘我地注视,还有那越堆绿色的艾蒿,皆因金色的镶镀而变得神圣起来。直到现在,我还一直笃定地认为,在夕阳里揉搓火绳的爷爷是一尊神,而挂在爷爷腰间的黑色烟袋,则荡漾着神的快乐。
    是夜,点燃一段火绳,火星明灭中,有烟丝腾起,淡淡的草药香蔓延到了房间的每个角落,蚊虫们退回到了草木的世界,与人互不相扰;窗外的车流声渐渐地小了,海潮般正在退去;彩色的霓虹变得恬淡,透出浮华之后的倦意;蛐蛐的叫声却愈发地响了,时而高亢时而低回地吟唱着,仿佛浪漫主义的诗人,让人想起楼层之间巴掌大的土地,以及生长在土地上的月季,乃至葱与韭。小小的火绳燃烧着,静静地落下灰烬,那丝丝缕缕的烟波,如同一双纤手,温暖,柔软,抚熨着人的心灵,安慰着人的灵魂。仿佛被牵引着似的,我又回到了乡村,耳边响起牛嚼草和打喷嚏的声音;土坑上,儿时的我嗅着火绳的味道睡得香甜;村外瓜田里,一截燃烧着火绳静静地挂在瓜棚边;包谷成熟时节,父亲夜夜拎一截火绳去田里威吓狍子……
    小小的火绳是一座桥,一头连着城市,一头连着乡村,一头消除着城市霓虹带给人的倦意,一头撑起月下乡村的宁静。一个人,只要他在乡村生活过,身上便会刻下深深的烙印,哪怕先前逃离过,背叛过,最后依然会握手言和,相知相融……仿佛祖先的图腾,在某一天突然被照亮,重新嵌入灵魂的深处,让人本能地滋生出爱与敬。
    又是一夜,蛐蛐在窗外筛糠一般地叫,偶尔慵懒地保持沉默,随后又欢快得不知停歇。在燃着火绳的房间里倾听虫鸣,我不知道自己是醉着还是醒着,大概只有庄周和他的蝴蝶知道吧。(作者系咸阳市交通局职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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