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色中,我嗅到了故土的味道。那是接到老姨父病危的消息后,我从关中平原乘坐火车回陕北,刚一下车,黄土混合着西北风,刮过山梁梁,沟峁峁的味道便扑鼻而来。
这种粗犷,辛辣的味道里,我似乎听出信天游的酣畅,品味出羊肝汤的腥香。这熟悉的味道让我暂时忘记了我奔丧的使命,只一瞬间在街道的停留,便让我在空气中感受到了故乡母亲般的安慰。
在故乡的味道里,我的身体仿佛寻找到了我的灵魂,忽然间,我明白了故乡在我生命流程里的分量。原来,故乡是这样的所在,当你身心疲惫,当你饱受辛酸和委屈,当你习惯于不被理解与信任,这时,不需要长途奔波,寻觅净化心灵的天堂,故乡的味道便足以洗涤你心中的阴霾,让你内心更加平静与祥和。
故乡,在地理的层面,仅仅是一种地缘的存在,“好男儿志在四方”,少年时代,我对故乡的高原在情感上是冷漠的,它阻隔了人们眺望的视野,“山大沟深”是观念落后,意识停滞的标志。一纸大学录取通知书,让我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满心欢喜地离开了故乡,憧憬着山外面的世界。然而,他乡的打拼和生存的艰辛,砥砺了意志,消耗了青春,也渐渐地,唤醒了我对家乡的思恋。
“羁鸟恋旧林”,而今,故乡于我而言,生命情感的意义要远大于地理的位置所在,甚至,在操着外乡口音的人群中,耳朵要能逮住一嗓子信天游,我便如沐春风,心灵愉悦,一种本能的骄傲和自豪溢于言表,一种自我的认同感和归属感,被激活,被放大。内心扑腾腾地响起了腰鼓声,忆起了老窑洞外,晒着太阳,吸着旱烟的老姨父,当然,画面里的我还小,一个劲地想逃脱他的胳膊,我脸上丰富的表情和老姨父淡漠的,被岁月磨砺成雕像般,凝重的表情大相径庭,不时,一口旱烟喷出,乌乌的、甜甜的、冲冲的烟味,毫不相干地从我脸颊划过,我望向高空,山鹰留声的地方,仍然嬉闹在老姨父用双臂为我划定的那一小块地方。
老姨父正呼吸急促地等待着我的到来,我嗅嗅空气里的味道,便急匆匆地奔向老家的村口。见到老姨父时,他已经不能吸气了,瞳孔散大,嘴巴张得很大,往出呼气,不管我怎么样叫,他都没有任何反映,当我静静握住他那双仍有余温的手后,他才送出了自己的最后一口气。
其实,故乡情节常常是和亲人联系在一起的。自从老姨和老姨父相继过世后,我便很少再回老家了,“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物是人非,谁都逃不开被光阴雕刻的命运。去年回来时,发现村口的集贸市场改建了,今年,村上为村民集体盖了单元房,老窑洞即将成为记忆,但不变的是故乡的味道,让我能在千篇一律的钢筋水泥建筑里,通过味道,识别出故乡。
故乡的味道有一半也是缘于味觉记忆的,小时候,老姨偶尔会把攒下换钱来购买油盐的鸡蛋,挑一个,打在蘸了清油的勺子里,然后放在灶火上炒熟给我吃。尽管老姨已经过世,但那样的味道我终身不忘。
故乡,就是那么一个难以割舍的地方,我被故乡的味道俘虏了,而我内心是愿意被它俘虏的。那忘记不了的故乡味道。
(作者系西安公路研究院职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