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早以前,奶奶家住在镇子后面,顺河上下,一条不足两米宽的马路,没坡、没坎,河水清清长流不息,这条砂石路经历数年风雨,见证了几十年的车辙印记。
爷爷辈们行走在外,除了靠腿,比较先进的交通工具是独轮手推车。老家多数人称它叽咕车,叫得久了,有些转音成了“鸡公车”,这种叫法一直延续了下来。该车为纯木材质,车身长约一米有余,车把长约四十公分,车体部分用木板横向钉制而成,车身平整,置放包、袋、箱装物品均可。车底安装一直径60公分左右的圆型板式单轮,车把靠后端左右各钉一环,左右车把下方各装一固定支架,车把手上方的两环套上绳索,推车时将绳索挂在脖子上。手推向前,挂绳向上使劲,车轮负重,力学动力结构很科学,看似简单,但却省力、轻便、快捷。当然老家人并没有用它去改变历史或者创造辉煌,也没有推着车去支援“淮海战役”。
这种趴行的小木车可以承载100余斤重的东西,而且十之八九的重力由车子负荷,减轻了人肩挑背扛的苦累。逢集赶场,既可以推着东西去买卖,空车返回时还能推着老人或小孩,累了停下来小歇一下,尽管车不便于上山下坡,平路上使用已经很方便省力了。爷爷和爷爷的上几代人就在这样的独轮车上推着他们的平凡人生,也推出了儿女子孙的幸福生活。
此后队上把田地分到各家后的那些年,一些哥哥姐姐、叔叔大婶们不用再天天守在农田里挣工分。春种秋收以外的农闲季节,纷纷离开老家,走进山里收购一些木料、檩子、椽子(土木房建用的材料)、珍稀山货背到镇上卖掉,赚取差价利润,周围的人把他们叫做“二道贩子”。此后,“倒爷”和“贩婆”们就用上了架子车,车架还是木制的,车轮却变成了可充气的轱辘,必须要花钱才能买的来。架子车载货重达五六百斤,两人,三人均可操作,早上去晚上回,到家把车轮一卸搁进屋里,车架立起来靠自家外墙上,别人也不会偷了去。
爸没有机会加入“倒爷”的队伍,他参加工作较早,那时还没有人敢干倒买倒卖的事儿。爸说,那年,所有的人正在齐心上下烧着锅炉大炼钢铁,县上煤矿招人,爸因为上过中学,是队里少有的知识分子之一,填了几张表,稀里糊涂地就被招去了,成为队上第一批吃“公粮”的人。那年爸十七岁。八、九年以后,爸骑着一辆明晃晃的脚踏车回到了奶奶家的大院,这辆车在对河两岸算第一辆半机械运动的“新生物”。爸说,城里人把这叫自行车。院子里的人都拥着来看车子,你摸一下铃,他来转一下踏板,老人们摸着明晃晃的车头和塑料把手,那新奇劲儿真的无法表述。后来,河对岸大院编卖藤条坐椅的马家表叔也推回来了一辆新自行车,这是村里的第二辆自行车。这时已经有人很内行地开始评价了:“嘿,还是飞鸽的,28圈,大气啊!铃铛都改成全封闭的了。”
新奇的感觉总会被淡漠所替代,人们不再好奇谁家又买新车子了,河边的路也渐渐变成了大马路。自行车一辆一辆地增多,学骑车的人在生产队的院场里结伴转着圈,后边人撮着货架,边上有人扶着车把,学车者一条腿斜跨在前扛下,踩着踏板蹬半圈,来回重复,车子链条发出卡哒卡哒的声响,几个人就这么一会儿叫,一会儿笑,摔倒了再爬起来继续。
光阴闪电般一晃而过。乡间的大路上突然有了两轮摩托,建设50、重庆80、嘉陵125……幸福250,脚一踹,一声吼,唰的一阵风,咚的一声响,摔了!摩托车的时代开始了。于是,自行车、摩托车、电动车替换了人们的双脚,人潮变成了车的海洋。
院子里的人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小轿车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幺祖爷的孙子考上了省城某名牌大学。县上来了人,黑色的四轮车慢悠悠地开到幺祖爷家门口,对河两院子的人都围了过来,老的、小的、男的、女的,远远地谈论着。有胆大的毛孩子跑到车旁边看看镜子,瞅瞅车窗玻璃,伸手想摸又不敢碰,接着再一溜烟跑回远处,给大人细说自己所见的稀罕。自从县里的那辆小汽车在院子里现身后,不到两月,屠宰匠沙挺远叔叔很快把一辆小车开进了沙家院子,圆不圆,扁不扁的大屁股,深红的颜色很扎眼,舅舅和几个大人去看了后回来给奶奶讲,那叫个夏利,皮实得很。七八万块钱啊,好贵好贵。这辆车开辟了沟里私家车的先河,从此村里人知道了小轿车,出门油门一踩脚一蹬,回家一阵风,坐着舒坦,跑得飞快。
车的印记既像梦,又像雾,也像风,说来就有,说换就变。数年后的今天,也许再也找不到叽咕叽咕乱响的手推车,人们也都不再使用架子车,即使不能家家户户买车、用车,至少出门都坐上了巴士或公交,一样的如风来去。老家的车痕,虽然不像大城市里的地铁、高铁轨道整齐气派,但始终有着与青山绿水相伴,自然清新拥抱的自在。
(作者供职于西安公路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