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农村长大的孩子,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是1993年,门口的小学只有四个年级,五年级的时候就意味着要离开父母去乡政府旁边的九年制学校开始住校生活。从家到学校是近15公里的路程,没有公路。第一天上学,父亲送我,他挑着担子,一头是玉米面,一头是我的小箱子,我斜跨着一个妈妈手缝的包,里面装着干粮,一手提着网兜里的菜桶,里面是妈妈准备的酸菜。和村里的大人孩子们一起,浩浩荡荡地向学校前进。那是我第一次走那么远的路,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越走越沉,到最后拖不动腿了。
两年后我上初一,那一年发生了两件大事。一件是国家开始实行双休日,我们一个周只上五天学了。另一件是村里开始修公路了,乡镇村三级联合,每村划任务,分段包干,男女参战,没有任何机械,全凭人力手工,历时半年多,一条3米多宽的公路从家通到了学校。路通了,开始有冒着黑烟的拖拉机“突突”地进进出出,老家的山货慢慢地运了出去,外面的物资走进来,乡亲们有的买了自行车,有的买了拖拉机。记得那年正月,全村的年轻人都在新修的公路上学自行车,那场面叫一个壮观!上学时,有同学骑自行车到学校,母亲也会喊住,不顾安全地叫带上我,但大多是带上我的干粮和菜桶。如果运气好,会遇到善心的拖拉机或者三轮车司机,顺道捎我们一程。我去上学,大多还是双腿“一二一”地走,但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这期间,有两次事故让我终生难忘。第一次,同村的一个男孩子带着我的行李,半路上摔了一跤,把我的菜撒了一地,他坐在地上不知所措,等我赶到,看到那情景后哇哇大哭起来,叫他赔,他也跟着哭了起来,一周五天、一天三顿的糊汤怎么咽下去呀?擦干眼泪,我们平分了他的酸萝卜缨子,但也只熬过了3天,这次之后我们明显生疏起来,他半年没理过我。还有一次,周末放学,我拦住一辆拖拉机捎我回家,好心的师傅再三叮嘱我们要站稳抓牢,车厢里装满了货物,我们只能站在四周,面对面趴在麻袋上拉着对面同学的手,紧紧地伏在中间的货物上,随车起伏。到了村口,大家纷纷跳下车,这时一个上初三的女孩子发现,自己的手被一个男孩子紧紧地拉着一路,两人大吵了一架,女孩子呜呜地哭着,男孩子窘红着脸,各自回家了。
弟弟上六年级,我读初二那年,为了方便我们上学,父母一咬牙买了一辆“永久”牌自行车。他们都舍不得骑,专门留给了我和弟弟。我和弟弟抢着骑,在学校和家之间,累并快乐着,但事故难免。一次弟弟带着我,在一个急拐弯处,我俩忙着说笑,还不知道怎么回事,连人带车就摔倒了,弟弟的裤子和膝盖,我的胳膊和脸都挂了彩,自行车大梁被摔弯,脚踏板变了形,我们顾不得擦伤口的血,找来木棍,搬来石头,这里撬,那里砸,直到凑合着能骑了,才松了一口气。要知道那时,这辆自行车,我和弟弟看得比我们身上流出来的血还要珍贵。
外出上学后,我看到了平坦、宽敞、舒适的国道和城市道路,但总会想起自己上学的那条路来。令我最为激动的是客运班车进村了,上学的孩子,再也不用那么辛苦,从村里到学校,每个孩子5毛钱,既安全又省时节力。有的人家还添置了摩托车,主要方便接送孩子。2006年,那条公路已经铺上沥青,河面上,架起了一座座的桥,学校门口的大桥更显雄伟,很多乡亲自发放起了鞭炮,以此为主干道,那些通往村子里家门口的一条条水泥路,就像大树上的树枝在延伸,又如人的血管一样,令人精神焕发,血脉喷张。
春节回娘家,和上初中的几个侄子说起我曾经的上学路,他们都不屑一顾地认为我在编故事,我清晰说起那条小路串连的村子,从哪到哪,哪个大树在哪个位置,他们的表情那叫个惊叹!翻起当年那段自己走路上学的历史,心中五味杂陈。是啊,这些孩子从来没有体会过那种艰辛,他们的上学路,是那么的轻松和快乐,揣着充足的零花钱,两个肩膀,抬着一张嘴,班车每天四五趟,招手即停,一路说笑打闹,有的还坐上摩托车或者小轿车,学校就像是开在自己家门口一般,这些幸福的孩子们。
现在,常见一辆辆漂亮的小汽车在山里穿行,城里的人成群结队来路边农家乐就餐游玩。虽然,祖居的一些乡亲们,有的走出去之后很少回来,但是越来越多的城里人,不断涌向这里,因为有路,城乡没有距离。我那样一步步跋山涉水走到学校的经历,被时代的步伐掩埋了,而俯仰望去,被时代步伐湮没的,似乎还远不止我上学走过的那条弯弯山路。
(作者供职于陕西华通公路工程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