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想起父亲，我就会想起父亲的自行车。
陕西最低处与豫、鄂两省比邻，两山夹一河。在月亮河形状的两岸，那些起伏纵深的沟壑中，掩映在大山深处的就是乡亲们的土房子，还有我的家。“出山靠双脚，养家靠挖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老家的人们，在几乎与世隔绝，仰仗老天不干旱、不雨涝才能吃饱肚子的年代里，还不忘顺嘴穷开心一下。唯一的一条路，也就是祖祖辈辈用双脚，在山坡树林里踩出的一步步脚印，在岩石上凿下的一个个脚窝。乡亲们从没有公路的概念，见过真正意义的车辆，便是出山之后在邻省路上看到的架子车，偶尔能看到噗突突冒着黑烟的拖拉机，就很是稀罕了。
1981年底，经过全村几百劳力半年的奋战，一条简易的由村上连通乡镇的公路终于修通了。通车典礼那天，我们这些放了寒假的孩子们，早早地戴着红领巾，来到村里学校门前的路边，准备欢迎村上有史以来的第一辆车。大人们则敲锣打鼓，准备好鞭炮，凛冽的寒风丝毫没有影响人们的热情。但是直到太阳偏西，早过了约定的通车时间，期待中的车辆迟迟没有出现，焦急的人们翘首以待，忘了午饭。这时，从新修的公路上推来两辆响着铃铛、挂着草帽的自行车。我们才得知，由于新修的公路有一处塌方，车被堵在了山外。在接受了明天清理塌方的任务后，大人们各自散去。隆重的通车典礼，就这样伴着人们满脸的失落，结束了。我们这群孩子，却更加兴奋，齐齐聚拢过来，把自行车围了个水泄不通，争相目睹这个从未见过的“铁家伙”，挤破头地上前，都想按一声车铃。回家的路上，我们一直讨论着，这东西只有两个轱辘，人在上面骑着为什么不倒的问题，忘了一个个小肚子，都在咕噜咕噜地直叫唤。晚上端着饭碗，清脆的铃声，好像还在身边响起。
我到乡上读初中的1984年，老家谁要是有了手表、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这“三转一响”，那可是“万元户”的象征。每当我在学校，开学时见到很多被家长用自行车送来的同学，就特别的羡慕，总想缠着父亲也买一辆，但远在百里之外道班工作的父亲，一年到头总是很难见上几面。春节上班的时候，母亲给父亲收拾了几蛇皮袋子必备的口粮、棉被、衣服这些行李。考虑父亲身体不好的缘故，我就沿着老家崎岖不平的出山小路，帮父亲把这些行李挑到二十多里外的大路边等车。一路上，看到有病、担着行李的父亲，走走歇歇，累的不停地喘气。我心疼的不行，顺嘴把自己的愿望说了出来。不曾想，来年寒假里的一天，父亲在家休假，忽然提出要买一辆自行车。父亲说，天天走着上下班，时间太浪费，不加班任务完不成不说，还得经常麻烦同事们用自行车驮着，终究不是个长事。再说骑车上班或休假，还能带些东西，也能方便很多。可买车的钱在哪儿，一辆自行车可是几百块呀？父亲每月几十元的工资要养家糊口，还得供几个孩子上学。再说，马上过年了，总得给孩子添置点新衣服吧。母亲紧锁眉头，第一个提出反对。父亲憨憨地笑着说，钱在猪圈里呢，母亲不同意。我睡下之后，父母围着火炉，嘀咕了很长时间。第二天，父亲找来四个青壮劳力，把猪圈里一头二百多斤重的年猪用葛条五花大绑，抬到邻省荆紫关集市上卖了。父亲揣着年猪换回来的钱，到商南县城买了一辆“永久”牌自行车。父亲推新车回来过年的时候，门口围满了人。这可是我家第一件“高档物品”，也是整个生产队的第一辆自行车。整个春节里，我一直照看着，就怕伙伴们来按坏了那亮晶晶的车铃。
当时父亲所在的商郧路，养护工作特别忙。父亲每天都早早地骑车赶到养护路段，任务完成后才收工。当时他在县城附近的任家沟道班工作，回家休假要翻好几座大山。不管是炎热的夏季，还是数九寒冬，父亲每次回家休假都骑自行车。后来他对我们姐弟说：“有了这把车子就是好，不用麻烦同事，养路也能赶时间不拖后腿了”。父亲把这辆自行车看作宝贝，收工后总是把车擦得干干净净。记得有一次父亲休假，稍信叫我周六在学校门口等他。放学都几个小时了，我才看到经长途跋涉，满身灰土的父亲。因父亲气管炎病的缘故，嘴脸有些发青，看起来很虚弱。我劝他以后回来坐班车，可父亲说，骑车多好啊，比走路快多了，还自由，累了就歇会儿，也不用烧油。还叮嘱我一定要学会骑自行车，说这技术很实用。和父亲一起往回走，路好时父亲骑车带着我，上坡了我就推着车，时不时按一下车铃，这是我第一次推车在公路上走。离家还有五里多的山路，父亲准备把车子寄存在亲戚家，但是我坚持把几十斤重的自行车扛回家。姐妹们别提有多高兴了，没事就架起支撑，轮流坐在车座上蹬着脚踏蹬玩，车轮运转的晟听起来特别的舒服。我胆子正，在父亲的指导下，在经历多次挂彩之后，在姐弟中第一个学会了骑自行车。后来，父亲休假或者去上班，我都会接送，自行车也不知在肩上扛了多少回。那段山路，也是父亲这辈子和我在一起走的最多的路。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中学毕业的我顶替父亲也成了一名养路工。上班那天，父亲亲手把自行车交给我，语重心长地说：“这辆车跟我五、六年了，现在交给你，你一定要负责任，好好地工作。”几年后父亲因病永远离我而去，那辆自行车就成了“永久”的记忆。进入21世纪以后，随着高速路、国省干线、农村公路网的快速发展，汽车在农村普通家庭也随处可见，自行车就再难看到，取而代之的现代交通工具为我们提供了更加方便快捷的服务。可是无论走到哪里，父亲的那辆自行车总会在我眼前晃动，也伴随着父亲的告诫：“人生就像骑车，感到费劲的时候，肯定是上坡，一定要奋进”！（作者供职于五里牌治超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