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记忆深处,一直珍藏着这样一句话:兴家犹如针挑土,败家好似浪淘沙。它是一句谚语,是我上小学时,父亲用白色粉笔写在厨房两扇小木门背面的“治家格言”。
说起这句“治家格言”,还得从父亲,从一碗剩饭说起。
父亲出生于1936年,在贫困和饥荒中长大的他,小小年纪跟着大人打草、砍柴、放牛、种地,虽然成绩总是全班第一,却不得不早早辍学,挑着豆腐担儿去串乡叫卖……父亲饱尝了生活的酸甜苦辣,更知道盘中餐、口中食,一点一滴的来之不易。有了我们兄妹三人之后,父亲更是从自身做起,言传身教,培养我们勤俭、节约的生活习惯。那时候,每天饭后父亲总是留意我们碗里的饭吃净了没有?饭桌上、锅台上有没有遗落的饭粒?饭锅是不是用铲子铲干净了?洗刷锅碗的水是不是倒进了猪桶用来喂猪?
记得有一个冬日午饭后,轮到我洗刷锅碗、喂猪,我看到猪桶里全是青草和水,就斗胆把一碗吃剩的包谷面糊汤倒进了猪桶,正在搅拌时,被父亲发现了,他顺手操起门后一根手指粗的木棍,对着我的屁股狠狠地抽了两下,大声地教训道:“你这不长心的孩子,包谷面糊汤也是饭呀,你喂了猪,你哥、姐上晚自习回来吃啥?”当时,上小学五年级的我很不理解父亲,我小声地嘀咕着:“不就是一碗包谷面糊汤吗?喂了猪,猪长了膘,过年时杀了就能卖上价钱,就有钱扯布做新衣服了。”父亲没有理睬我,他急着到自留地里帮母亲干活去了。
晚上,上高中的哥哥、上初中的姐姐放学回家,吃过母亲蒸的红薯后,父亲召来全家人,围坐在厨房的小方桌旁。只见他取出一截白色粉笔,在厨房的两扇小木门后面,工工整整地竖着写下两行文字:兴家犹如针挑土,败家好似浪淘沙。写完,父亲点名让我读,让我给大家解释这句话的意思。我知道自己做了错事,低着头不敢吭声。
父亲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向大家检讨他用棍子打我的事。他说:“我性子急躁,脾气不好,打你骂你是我的不对,可是你糟蹋粮食,把剩饭倒了喂猪,就是你的错。目前咱家是要先养饱人,你们兄妹三人,正在上学,正在长身体,包谷面糊汤饭,要比这酸菜红薯有营养呀。就是这包谷面糊汤,只要能吃到春季就不错了。”父亲的话不重,也没有过多解释门后那句话的含义,可我心里明白,父亲是不想让我们过早、过多地感受到生活的艰难与沉重。
那年月,因为父亲在县城当工人,“一头沉”的我家总是“缺粮户”,吃饭是父母亲要面对的头等大事,母亲时常把能入锅入口的野菜、树叶、麦麸、豆渣等想办法做成“饭”,来对付我们的辘辘饥肠,饭菜谈不上油水、营养,只求能填饱肚子。生产队分的仅有的一些粮食,母亲从不敢糟蹋一粒。白米细面,只有在过年、过节,奶奶和父亲生日时才能吃上。父亲不肯过生日,母亲就背着父亲备好饭菜,待到饭菜端上桌时,父亲给母亲的却是责备的眼光和言语:“上有老下有小的,过啥生日?把我生日的这顿饭菜,匀给孩子们平时改善伙食吧。”听了这话,母亲虽然不高兴,但背过父亲,总是对我们说:“你爸说得对,过日子,得精打细算,才能细水长流。俗话说,会吃的吃千顿,不会吃的吃一顿。这一勺勺积累起来的东西,不容易呀。”
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农村实行土地联产承包责任制,我们家的责任田,年年都是大丰收,稻谷、玉米、小麦,装满了大大小小十多格粮柜,家里实在装不下了,母亲就时常拉着粮食去集市上粜,换来的钱不是给哥哥置办婚事,就是给姐姐准备嫁妆。至今还记得,家里最早的收音机、自行车、缝纫机、电视机等等家具用品,几乎全是粮食换来的。而父亲,总是利用节假日,回家来侍弄他的土地,侍弄柜里的粮食,他把粮食一担一担挑到太阳下晾晒,生怕受潮发霉,或是生了虫子。“民以食为天。”有了粮食,父母亲的心才算坦然了,才有心思计划盖房子、置家具的大事了。
一晃几十年过去,家里土木结构的老房子早已变成了楼房,厨房的小木门早已没了踪影,年近八十的父母亲可以说是吃穿不愁,衣食无忧,但他们依然是粗茶淡饭,布鞋布衣,过着非常俭朴的日子。逢年过节我们买些好吃好喝的,总是招来父亲的埋怨和批评。做饭时他总是到厨房里再三地叮咛:“饭菜花样可以多,但量一定要少。吃不完倒掉了可惜。”
“不当家不知油盐贵。”轮到自己持家过日子了,我才真正体会到父亲那句“兴家犹如针挑土,败家好似浪淘沙”的深刻含义,体会到父亲为什么总是不能容忍浪费粮食。小到一个家庭,败家容易兴家难;大到一个国家,成由勤俭败由奢。一碗剩饭里的兴与败,原来包含着这样朴素而又深邃的道理。
(作者系丹凤公路段职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