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1期 第1240期 本期开刊时间: 2014-01-10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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旦旦娃的婚事
新闻作者:李战群
    旦旦娃是山区道班里的一名养路工人。他人长得憨,憨得有点傻,傻得有点可爱。
    十年前,他高中毕业,顶父亲的班当上了养路工人。父亲走的时候交给他一件褪了色的橘红色马褂,一顶同样褪了色的橘红色帽子,一个“红军不怕远征难”的黄背包,一个老旧的军用水壶和一把铮明瓦亮的铁锨。另外还嘱咐他一定要尽心照顾好当地一位因公受伤无依无靠的老养路工人。自打他父亲走后,十年里,他始终与这些东西和这个孤独的老人相依相伴,每天重复的过着枯燥单调的生活,早晨五点起床,帮这个受伤的老前辈洗脸做饭,然后搀扶着他沿公路锻炼一个小时,之后扛起铁锨上路干活。他没有太多的奢望,也没有其他非分之想。什么时候天黑了,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办停当了,就上床睡觉。鸡叫三遍天亮了他就起床干活。他与这个老人没有任何关系,他完全有一千个理由不管他。但他之所以这样做,只是忠实地履行着他父亲退休时的嘱咐。他对待老人和对待工作是同一种心态。他对老人的表情和态度十年前的第一次是怎样的,现在仍然是怎样的,没有过度的殷勤讨好,也没有过分的悲戚怜悯,平平常常,自自然然。他所做的事都是他应该做的,他没做的事也都是他不应该做的。十年了,他几乎一成不变的做着同样一件事情。但唯一改变的,是岁月的利刃在他的脸颊额头留下了几道深深的刀痕。他由一个懵懂的少年变成了而立之年的青壮年。
    他所在的道班就坐落在村子最南边的一块空地上,除此而外,村子北边还有一所由三间土木结构瓦房和一圈围墙、一根木旗杆组成的学校。村子不大,住着三四十户人家,全是前三辈老先人逃荒逃来的,差不多有四五个省十多个县。他们彼此之间没有恩怨瓜葛,只仅仅为了生存在一起生活。村子依山面阳而建,因地形条件,无法整齐划一,显得凌乱不堪,一条省道穿境而过,使得这个村子活便了许多。
    学校里有二十几个学生,分四个年级,上课挤在一间教室里,由当地一位上了年纪的瘸子老先生教。多年来,教学质量一直处在让人难以启齿的水平上。好多孩子因此小学没念完就回家当农民了。这年夏天,村子里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县教育局要下派一个从师范大学毕业的女大学生志愿者来这里支教半年。这件事让全村人既兴奋又担忧。兴奋的是他们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第一位大学生老师,他们的孩子能像山外的孩子一样接受良好的教育,长大后,再也不用延续他们几代人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了。担忧的是,听说这个女老师只来支教半年,寒假前就走了,过完年又要那个瘸子教。不管怎样,这个女老师的到来还是让整个村子沸腾了一阵子。开学的那天,村上以前所有辍学的孩子都来报道,希望继续读书,他们似乎从这个女老师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光明的前程。
    山里的生活是枯燥的。枯燥的有时候能叫人发疯,有时候也能叫人发痴。过惯了城里生活的女老师在一开始很难适应这个环境。她常常在课间活动的时候一个人看着学校对面的山发呆,傍晚时分,又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公路边上数稀稀疏疏过往的汽车。在这个时候,旦旦娃不经意间就闯进了她的视线。每天清晨,当她跟随学生上早读的时候,她总能看见一个胖墩墩黑黝黝的小伙子搀扶着一个腿脚不灵便的老人在学校门口来回的走动。他对老人的那种无微不至的程度让她感到这个小伙对老人的感情是无比的深厚。暮色降临,她又看见这个小伙身穿一件橘红色的马褂扛着铁锨,背着一个黄背包和一个水壶急匆匆的往回走。这个小伙每次在经过她身旁的时候,总是情不自禁地盯着她看上好一阵子。后来,她从她的学生哪儿得知这个小伙子是山外人,在道班当养路工人,平时义务关照那个因公受伤的老人。
    女老师的到来给这个学校,甚至整个村子都带来了生机。她没有辜负人们对她的期望。她很快就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并且开始实施她在大学期间早就准备好了的教学计划。她要在现有的条件内把更多的快乐和更丰富的知识传授给她的孩子们。她从星期一到星期五的晚上挨家挨户进行家访,逐个了解学生的状况。星期六和星期天又组织学生开展丰富多彩的校外活动。总之,她把这个学校当成自己的试验田悉心经营,或者她已经完全融入到了这个群体中了。
    一个星期天的上午,天气非常的晴好,放眼望去,一片绿色尽收眼帘,山上的树林苍翠欲滴,像绿色的海面,顺着山势铺天盖地而下,在山脚戛然而止,形成一道美丽的海岸线。一阵风吹过,树梢来回摆动,发出哗哗的声响,像绿色的波浪涌向岸边,然后四散开去。这样的天气在城里是绝对没有的,这也许就是大自然赐予山里人最优厚的待遇。这里虽然没有繁华,却有清静,没有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却有青山绿水、鸟语花香。一大早,女老师就带着她的学生上山去搞野外活动了。树林里不时传来孩子们快乐的唱歌声、欢呼声和吵闹声。旦旦娃跟往常一样在路边干活,他被这林子里欢乐的气氛深深地打动了,头不停地朝着歌声飘来的方向张望,有时候发上一阵子呆。忽然,林子里传来一片慌乱的尖叫声,继而又是一片揭斯底里的哭喊声,旦旦娃知道出了事,扔下铁锨,飞一样的冲向林子。
    女老师的右脚被毒蛇咬了一口,脚掌上有两个米粒大小的血眼,周围发着紫,疼得她脸色发黄,坐在那里直发抖。旦旦娃见状,二话没说,抱起她的脚用嘴一阵猛喳,连着吐了几口血,然后背起她直往村卫生室跑。
    山里的大夫治疗蛇咬是一把好手。这样的事情在山里几乎两三天发生一起,很是司空见惯的。大夫按照自己的土办法把伤口包扎好后,旦旦娃和女老师同时长出了一口气。“今天多亏了你,要不,我可能就……”女老师刚开口说话就呜呜呀呀地哭了起来,越哭越伤心。旦旦娃言笨,不说话只用手背擦眼泪。这时进来一个中年妇女,箭步走到女老师眼前,抓起她的手说:“谢谢老师,你今天保护了我的孩子,孩子回来都跟我说了,要不是你,他就被蛇咬了。”说着声音沙哑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旦旦娃主动承担起了照顾女老师的任务。每天下午放工后,他准时陪她到村卫生室输液,然后又帮她劈材挑水,尽量的多干一些体力活。十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女老师在输完最后一天液,旦旦娃把她送到学校门口时说:“谢谢你这些天来帮助我,明天你就不用来了,我的脚已经好了,自己能活动了。”旦旦娃嗯了一声,回头就走了。
    旦旦娃又回到了他原来一成不变的生活轨道上,照顾女老师的事情只是他生活中的一段小插曲而已,过去了,也就过去了,没有给他留下太多的记忆。可是他完全不知道,从那件事开始,每天早晨他搀扶着老人锻炼的时候,总有一双眼睛在默默地注视着他。
    临近放寒假的时候,天下了一场大雪,整个山川白茫茫的一片,路被雪死死的封着,出行非常困难。女老师支教也结束了,就要离开这个村子了。走的那天早晨,她和往常起的一样早,打开房门,吃了一惊,校园里有人扫出了一条路,从她的房门口直通到公路上,她再向远处望去,却没有看到旦旦娃和老人的身影。她有点怅然若失,心中顿时升起一丝伤感。她看了看表,不到八点,离班车开来还有一个小时。她下意识要在这里静静地呆上一阵子,再好好地看一眼这个教室,这个校园和这个令她充满欢乐和忧伤的小村子,这次走后,她有可能一辈子也不回来了。她要把这些都永远地封存在记忆里。村上为她送行的人都陆续地来了,特别是哪个被她保护过的孩子的母亲还给她带来了一双她亲手做的精美的鞋垫。班车开来了,她装好行李,关上车门的一刹那,孩子们哇的一声哭了。她也哭了。班车在雪路上像喝多了酒的醉汉,左右摇摆、踉踉跄跄地前行着,车轮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让人心惊胆战,车行到坡道的时候,道路就不一样了,弯道的积雪全部清扫光了,直线段上还撒了一层黑色的防滑料,车轮驶上去稳稳当当,十分安全,车上的人顿时都松了一口气,极力夸赞养路工人做的好事。坡道很顺当的就走完了,班车沿着山路爬到山顶,她透过车窗玻璃看见路边放着一把扫帚、一张铁锨、一个黄背包和一个水壶,却不见人影,她的脑子像炸开了似的一下子清醒了,眼睛不停地在公路左右两边巡视,终于在最后一个弯道防撞护栏的垛口闪过了一双眼睛,她又一次地哭了。
    十天后的一个晚上,旦旦娃收到了一封女老师从省城寄来的信,随手打开,短短几行,写道:“谢谢你对我的关心和照顾,这几天我想通了,过完年我就回去了,我决心不走了,要长期留在山里教书,我觉得山里的孩子更需要我,我要把一生都献给这个山区。”信里还特意夹了一根细细的长长的头发。看完信,旦旦娃逐个扫视了一遍橘红马褂、铁锨、黄背包和旧水壶,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作者系旬邑公路段职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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