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观胜，男，国家一级作家，省作协理事，省作协创作组组长，省文学院院长　。出版有《放马天山》《猎户星座》等中短篇小说集。

    他们就像从沙漠里生长出来，承担了沙漠的孤寂，享受了沙漠的伟力。
                          ―― 题记

    冬天，这里是最早承受西西伯利亚寒流的陕西高速收费站。11月9日，我们来到这里时，已经下过两场十多厘米厚的雪。夏天，也是最早承受毛乌素大漠酷热阳光的收费站。而春、夏、秋、冬四季，基本上不断风沙。最严重的春秋两季，漫天风沙，能见度只有几米。用当地人的话讲：四季一场风，从春刮到冬，地上不长草，风刮石头跑。
    这里便是陕西省交通建设集团公司靖王分公司王圈梁收费站。
    但他（她）们关于孤独的回答惊人的一致。他（她）们说，有什么孤独的呢？“活龙”（高速公路）从面前腾向远方。“精神巨龙”（显然是指古长城）从西边奔进茫茫沙漠。我们脑子里没有“孤独”这个词。
    靖王高速公路，从靖边直通宁陕边界的王圈梁，是毛乌素沙漠、宁夏平原、鄂尔多斯高原、黄土高原的交汇地带，地处鄂尔多斯高原第一地台。
    在遥远的地质平带里，鄂尔多斯是大海，称古鄂尔多斯海。正像这群常年生活在这里的年轻人说的那样：大自然非常公平，给你山清水秀，不给你地下藏东西。我们这里表面上看去荒蛮贫瘠，地下有数不清的好东西。用陕北话说：乌金满地（煤），牛气冲天（天然气），油浪翻滚（油），一言难尽（盐）。
     进入王圈梁收费办公楼里，首先入目的是琳琅满目的墙壁栏目。有各项制度，有学习心得，我进而看阅了他们的学习记录。他们的学习非常宽泛，从“十七大”报告到单位制度建设、业务学习、业务培训再到一般的素质教育学习，他们特别注重对站内全体员工综合素质的培养和提高。
    学习内容相当多，“支部活动学习”、“读书教育活动”、“精神文明建设”、“政治教育学习”、“廉政教育学习”、“作风建设教育学习”等等，我数了一下，共有十二种。这些学习反映了一群大漠人工作及生活的欢乐和幸福，记录了他们与时俱进的前进步伐。
    最使我感兴趣的是他们开展了以班组为单位的读书知识学习竞赛。其中有这么几条：一度电可供50瓦灯泡照明几个小时？《蔡文姬》、《雷雨》、《龙须沟》的作者分别是谁？下列科学家中哪位是犹太人？我们所说的“北斗七星”天文学称之为什么？
    这真够令人吃惊的。大漠中的王圈梁人知晓“北斗七星”是大熊星座有情可原，因为金秋之夜，大熊星座就在大漠上空的n穹。但让收费员知道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则看不出因果关系。
    马站长是这样解释此事的，他笑着说，伟大的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我们说不清楚，但都知道，它是一门关于无限宇宙的理论，宇，空间，宙，时间。宇宙无限，人的心胸也应该如此。知道了它，顶上我们学习一百场枯燥的理论。他又说，好比灯泡的问题。职工知道了一度电的作用，便很少有人下班不关灯。
    在主持廉政学习的记录中，我们看到了马站长首先向大家宣布了“党内监督”的具体办法。然后，深入讲解了针对领导班子的“四大纪律、八项要求”，强调了同党中央保持高度一致，不阳奉阴违、自行其是，要遵守民主集中制，不独断专行……，他一再强调了要用行动支配工作。在作风建设学习记录中，我们看到了所有会议清一色由马世忠主持。我们看到了“贯彻落实曹森同志在交通系统贯彻落实‘三个服务’报告会上的讲话”,还看到了学习靖王党发[2007]5号文件转发《中共陕西省交通建设集团公司委员会关于印发陕西省交通建设集团公司构建警示训戒防腐工作实施办法》的通知,参加人员是所有党员和后勤人员。还看到了学习集团公司《关于2007年春节期间加强廉政自律、认真关心群众生产生活工作的通知》的学习，参加人员仍是所有党员和后勤人员。
    首先熟识的人，是办公室主任常鲜。常鲜是一位来自风和日丽的长安县终南山下的姑娘，23岁，没有对象。常鲜可以看作王圈梁什么都管的不管部部长。党群、工、团、群众生活，她什么都管。这位姑娘不思念家乡，也不伫立沙漠遥望终南山。工作给了她最大的欢乐，里里外外，楼上楼下，她快活而灵动的奔跑着。她工作的最高原则是有条不紊和精细到位。晚上职工联欢会上的音响、灯光、彩色纸条收拾好了没有，入冬的取暖煤拉够了没，她都要一一过问并且到现场察看。躺下来，她还要把第二天职工学习的材料再翻一遍，才能安然入睡。
    在常主任身边，还有一位同样忙碌着的姑娘叫蔡美丽，办公室秘书，来自宁夏盐池县的干旱平原。她老家是延安安塞一个贫瘠的小山沟。为了寻求幸福，当年她年轻的父母从安塞来到宁夏。蔡美丽生于宁夏回汉杂居的村落，是地道的宁夏姑娘。她必须和常主任一起，将王圈梁复杂纷纭的生活，用文字清晰的表述出来。这包括工作报告、会议记录、墙壁栏目、报纸通讯稿。在浩瀚的文秘工作中，体会到了浪击大海的欢乐。
    袁莉莉，21岁，来自定边县大漠中的长城脚下，普通收费员。她无论白班、夜班，只要一走进那个小小的收费亭，就不能随便离开。吃饭有人顶替，仅有30分钟。上厕所要报告，值班班长走进来，她才可以走出来，最多10分钟。这样机械的生活，并不影响这位姑娘对未来的追求。她的业余时间，又钻进阅览室，钻进书籍的大海。
    谢婷，也是一位普通收费员，榆林市来的城市姑娘，榆林财贸学校会计专业毕业。业余时间，常在职工活动室学电脑、看书，为未来的前进做准备。
    郭婷，21岁，来自张世忠的故乡安边城。这位姑娘也是囿于收费亭里的嫦娥。她喜欢业余时间打台球加看书。11月14日，一位宁夏来的司机拉了一大车羊绒，理直气壮地要经绿色通道过。那司机话语非常难听。不卑不亢、和颜悦色的郭婷耐心地告诉他，绿色通道是专门为鲜活农产品过境设立的，这些农产品包括对时间要求甚紧的瓜果蔬菜。你的羊绒过几十年也变不了味，不在绿色通道规定范围内。说得那个司机破怒为笑，高高兴兴从正常车道走了。
    23岁的榆林小伙子王轲，毕业于榆林学院中文系，和姑娘们干着同样的收费工作。这位大学生并不看轻他眼前的收费员工作。他说，人生从眼前开始。他业余时间大量阅读……。他非常庆幸自己能顺利应聘来收费站，说话中充满了幸福感。
    邹树春副站长也来自“三边”中盛产“三宝”的定边。他分管高速路上很重要的一方面：超限。像定边沙漠中的甘草一样，他和他的路政员们，有着极强的生命适应能力。遇到辱骂甚至殴打，他们严格遵守“骂不还口、打不还手”的工作原则。有力保证了高速通畅并且不受损坏。为了工作，已经29岁的他和在榆阳区公路段的爱人商量好了，暂不要小孩。
    当过办公室主任的刘军伟副站长，一位亲和憨厚的绥德小伙，23岁，高中毕业后再大专毕业。他分管着为共和国经济大动脉注入新鲜血液的收费工作。亲和憨厚的性格，使他将过往司机和男女收费员，均视为兄弟姐妹。他明白收费员的辛劳，也知道过往司机的苦处。他常常告诉收费员，司机也不容易。我们不是矛盾的对立两面，应该是和谐的一团。由于他和收费员有效的工作，自建站以来，从未出现过一次司机撒野事件。
    王圈梁收费站目前已完成全年任务6136.79万元，早已超额完成了全年任务。
    还有一个人值得一提，她是郝滩停车区经理王嘉雯。这位陕西中医学院毕业的大学生，有着优裕的家庭条件，却甘愿来靖王这条康庄大道奉献青春并奔向幸福。她开着20多万元的丰田车，冲向王圈梁高速，寻求自己的理想。她在服务区不仅开了汉族餐厅，而且针对大西北人饮食习惯，又开设了穆斯林餐厅。
    走近一位清秀俊逸的白面书生，不说他是米脂人，我以为他来自山清水秀的江南，他便是王圈梁收费站站长的马世忠。马世忠有着典型的北方人南相面容。
    对他的性格认识，则是通过两顿饭。
    夜里八点，我们赶到王圈梁收费站，这是靖王高速的最西北端，是通往宁夏、甘肃、新疆、西藏的交通要冲。是雄踞陕西西北边陲的第一站。办公室主任常鲜姑娘跑进门问，安排什么饭。马站长站起来说，不用，我今天私人请王老师吃文化大餐。
    他将我拉到定边县城的回民聚集区的一个小饭馆。
    他说，这饭连锅上桌，回民姑娘首先给每人沏了一碗放着冰糖、枣、枸杞、葡萄、桂圆的盖碗茶，最后再上放桂花做的玫瑰糕，热水一冲，满屋清香，喝下去清新泌肺，无比痛快！不时，饭馆老板回民老纪将一个平底锅放在餐桌中央，周围放了一圈小菜碟，锅里鼓堆堆满了羊肉块和馍块。
    马站长说，这叫烙羊肉，馍块放在里边，吸光了肉中的油，听他这么一说，这个烙羊肉真有点伊斯兰文化的味道。
    第二天更奇特，马站长对我说，王老师，我领你去吃硬早点。怎么早点也有软硬之分。他将我仍旧拉进穆斯林住宅区。
    又是一个小饭馆，看上去也不太讲究，但是我一直思虑着“软”与“硬”的问题。这里吃饭要自己挑选。马站长把我拉到一口锅前，回民服务员问我要锅里那一块肉。我往锅里一看，全是掌头大小冒着热气的羊肉，我要了两块小的，马站长要两大块。这就是早点，好家伙！原来大厨师心中清楚锅中羊肉是羊身上那个部位，他会按部位计价，公平透明。
    大块羊肉还没有吃完，一大碗由荞面做成的一寸长短、筷子粗细的羊肉臊子面端上来。
    这分明是阴山鞑靼、匈奴汉子吃的高热量食品。这确实是文化大餐！较西安早点的豆浆油条、糊辣汤的“软”真可谓“硬”！这顿早餐，吃一顿管三天！
    马站长驾车带我去高速路采访沿途收费站和服务区。他指着旁边耸立着的烽火台的长城说：那是明长城！指着长城下的一孔孔窑洞说：那是王震将军领导的三五九旅当年在这里挖盐住过的。提起长城，他言语多起来，王老师，我觉得长城是我们民族的精神脊梁！住在长城脚下，心里总有一股热血在涌动。他又伸手指着大漠中的苟池盐池对我说，盐是生命保障，白花花的盐池，每时每刻都像洁白的雪一样在我们眼前熠熠生辉！
    看不出，这位外秀内犷的北方男子，竟有如此细腻的情感。
    对他领导的王圈梁收费站的深入采访，使我觉得，马世忠站长不仅是一个俊美其外，而且更是一位哲智其内的领导者。
    工作中，马世忠精细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为了切实执行收费方面的“六公开”，他找每位收费员谈话，给他（她）们阐述文明用语的社会和经济效益，亲自带领他们在醒目路段设立交通示意图。王圈梁2007年上级下达的收费任务是3936万元，从11月份以前的情况看，他们超额完成任务的5%毫无悬念。
    马站长不仅能抓工作，更关心职工的生活和成长。在新年联欢晚会和他们开展的卡拉OK比赛照片里，我们看到了他的身影。他忘情地和职工在一起翩翩起舞，引吭高歌陕北信天游。他亲自看着，在王圈梁所属所有的停车区、服务区职工食堂，给每一位职工设置了放碗柜，写上名字，以免放错，再加上栓。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下去一一检查职工食堂情况、职工澡堂卫生情况。他和每位职工，无论男女老少见面，都要聊上几句。他说，那不仅仅是几句话，是我和职工心灵相抚慰所必须的，在戈壁大漠中，尤其显得重要。
    为了有效地沟通，他还提议站里办了《长城》的小报，职工有什么话都可以在报上发表，特别是建议和对他的批评。
    他的一天是这样度过的：早上六、七点起床，在院子里跑步半个小时，吃早点上班进办公室，和张世林处长一样，他认为至少上午几个小时应呆在办公室，因为这是部署工作最多最需要他的时候。然后下班吃饭，他滴酒不入，然后小睡一会，下午有事无事，他都要沿路跑遍所属单位。
    他说，这样沿路跑，不同于事先通知的检查，最容易发现问题。
    非常有创意的，在服务区开设伊斯兰餐厅和设置小孩坐车，就是沿路跑时发现问题并及时增设的。
    有一次，他去服务区，看到一个饥肠辘辘的哺乳母亲，自己想进食，却被怀中已吃饱奶水的孩子屡屡打闹中断。怎样使这位母亲在哺乳饱怀中婴儿之后，自己能安静的进食呢？他突然想到了自己小时坐过的婴儿车。他对旁边的服务区经理说，弄几个小孩车放在饭厅里，而且要和桌面一样高，使孩子看见娘，娘看见娃。
    在陕西高速路服务区内，首开伊斯兰餐厅，也是这样创立的。他下到服务区，看见大量从新疆、宁夏、青海、甘肃来的穆斯林，一见汉族餐饭，买几包方便面，一边吃，一边摇头走。他立刻驱车到宁夏，找来了已在咸阳等地开设伊斯兰食堂的灵武县老杨夫妇。老两口勤勤恳恳，以自己精湛的手艺，引来了大批穆斯林司机，甚至出现了专门弯路过王圈梁收费站吃伊斯兰食品的回族司机和汉族司机。
    马世忠原来在陕蒙交界的210国道吧夏采当收费站当站长。吧夏采当北接内蒙古的伊金霍洛旗，是陕西北大门。他对蒙古文化异常热爱，而且有着独到的、深刻的理解。2005年9月金秋的时候，这位年轻时在西安背大块砖修西安城墙的汉子，奉命来到长城脚下的西大门王圈梁收费站当站长。这位七、八年未在家过年的人，对吧夏采当和王圈梁，都有一种特殊的，近乎家庭的依恋。
    这是一群说不尽的人。他（她）们像路边沙漠中的铮铮红柳一样，顶严寒、冒酷暑，谱写着沙漠与生命的赞美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