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的六月，清晨。赶早市的菜农已经从洞河坐船到达紫阳港，挑着一担青翠，斜着身子，登上堤坝，一溜摆开，绿肥红瘦，喜人的新鲜顿时惹得勤俭持家的主妇们围上来，早市就在江边开始了。石泉江堤上，人们拉筋,拔腿，慢跑，倒走，抛球，打拳，晨练启动了一天的精气神。旬阳，汉剧自乐班开始吊嗓，依依呀呀的楚腔汉调，温婉优雅，古老悠远。这是汉江的寻常情景，今天，沿江的百姓吃着什么样的东西？唱着什么腔的戏？操着怎样的口音？练着什么家伙把式？流行着什么样的风俗人情？都与汉江的传递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历史的流变塑造了我们今天的样子。
移民潮，文化的水路传播
魏晋南北朝，这一动荡多变的时期是中华民族形成的关键。北人避乱南迁，为长江、汉水流域带来中原两京文风，中国南北文化的孤立状态被打破。唐安史之乱，长安与洛阳两京的知识分子，通过汉江水路，辟乱于襄、邓一带，使荆州为中心的江汉平原井邑人口十倍增长。明末战乱灾荒，陕南人口锐减，村镇衰落，湖北广东移民沿汉江水路移居到陕南；康熙年，为孤立台湾，朝廷将广东、广西、福建百姓移民到陕南；湖南、江浙也有大量移民进入安康的恒口。各种原因造成明末清初的移民高潮，史称“湖广填陕南”。
安康恒口镇，移民历史的缩影。位于秦头楚尾的恒口，是月河入汉江的河口，水路交通发达，汇聚四方行旅商贾，此地八成人口为移民。北宋时恒口商贸就有了发展，曾建“汉中郡”统领现在的安康、汉中地区。南宋朝廷偏安江左，恒口成为边地，到元代衰落了，整个陕南地区人口减少，经济颓废。明末清初的移民高峰使恒口再度繁荣起来，北方山西、河南、关中的移民为经商而来，多在街面居住，形成了市井流行的北方口音。两湖移民多在山口、河口居住，渐渐学说北方话，现在恒口当地口音还能听出北方腔。移民的到来，给汉水流域带来了各地的文化风俗。汉江，成为文化的熔炉，在历史中不断沉淀、演变，形成自身独有的文化魅力。
勾栏瓦肆的高台教化
“勾栏瓦肆内，连台唱正红”。高台教化是民间最受欢迎的教育方式，戏曲成为老百姓接受文化知识的重要途径。
在铁路未通之前，西北地区的药材皮毛等货物，往中南及华东的出口，尤其是运往广州、上海的干线，是由甘陇到泾阳、三原经西安转商洛，再由龙驹寨（丹凤的旧称）进入丹江水路，与汉江各支流水路相汇，经荆紫关、李官桥、老河口等陕豫楚三角地带转襄樊，沿汉江中下游直达武汉。这条水路要道的经济文化，在清乾隆至民国初年极为发达，是秦豫楚相连接的交通大动脉。陕南地方戏“汉调二黄”（新中国成立后称“汉剧”）正是在这些地方成长发展起来，有着深厚的历史与复杂的传承。
“汉调”指的是汉江调子，“二黄”指湖北的黄陂与黄岗二地，可见这一剧种是从湖北溯汉江北上陕南又融合了当地的曲子小调。汉剧在元明两代称“西秦腔”，当时受到元杂剧和少量北传昆曲的影响，又与农村皮影、木偶、社火、武术杂耍等融合吸收，至迟在明代形成剧种。我在旬阳听到江边群众自乐班演唱的汉剧，旋律优美，古调犹存，文词优雅，颇有昆曲味道。旬阳县汉剧团的创作者82岁的石德达老人说，汉剧的确从昆曲中借鉴了东西，他用的引子就是昆曲的模式，也从安康小调中借了东西，而对白唱的是“中州韵”，颇有北味。成熟的陕南汉剧又沿汉江东传河南南阳与湖北汉江两岸。襄阳张湾是唐白河注入汉江的地方，是南阳盆地与江汉平原连接的水路要道，因此，这里汉剧极盛行，晚清时张湾汉戏科班不计办了多少科，除张湾外，南阳的赊店、石桥、内乡等地都办过科班，可见汉戏自唐白河流域传入河南的盛况。研究者发现，“汉调二黄”与全国大约42个剧种都有声腔渊源关系，特别是对京剧的形成有着莫大的关系，有的研究者干脆说汉剧为京剧之母。乾隆五十五年（1790年），徽商以流传当地的秦腔二黄戏为主要声腔的戏班进京为皇帝祝寿，史称“徽班进京”，这次文化行动直接促成京剧的诞生。
恒口镇中学退休教师唐继德是湖南长沙移民的后裔，他的家族定居恒口已经有270多年，算是地道的恒口人了。78岁的唐继德现在还能唱一嗓子安康曲子，他是安康曲子与陕南民歌研究专家，家里摆着市文化局授予的“安康曲子传承人”的牌子。唐继德说安康曲子主要吸收了长安、户县、眉县一带的“迷糊戏”与湖北民歌及民间小调。西府的“迷糊戏”曾被张艺谋用到“秋菊打官司”中，成为电影最精彩的地域文化包装。安康曲子以三弦伴奏主旋律，加上二胡、月琴和笛子。最早，曲子的创作者都是文人，举人、进士、秀才之流，词写得文雅深奥，不同于民歌的世俗气。茶余饭后的私人聚会，碟子、酒盅信手拈来敲打出节奏，不穿彩衣，不开脸化妆，表演即兴随机。民国以后，安康曲子从文人家的堂屋开始走向街道，三弦一绷，市井上三教九流唱将起来。据说曲牌联唱有108个调，任是谁也学不全、唱不完，唐继德说他曾从傍晚唱到天明也没有唱完平生所学的曲子。曲子中的一支“民歌小调”更是走向了大众，开始歌唱爱情，群众不断创作流传，据说也有百十种。
地方戏曲的流变只是汉江文化传播的一个窗口，如今，陆海空交通全面进入现代化，特别是媒体与网络的发展使文化传播趋于全球化，人们的生活方式、艺术欣赏的方式趋向一个标准，我们越来越难以看到地域文化的魅力。许多地方剧种、小调在主流媒体的强势冲击中趋于消亡。这也正是各地文化馆都在寻找文化遗产传承人的原因。对传统文化的追忆与传承，使我们在未来还能够认出自己原来的样子，享受故土的乡情与趣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