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7期 第1316期 本期开刊时间: 2014-10-21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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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涝池
新闻作者:文 / 祁阿辉
    梦里,渭北乡下的老屋,在秋天的光影中变得有些恍惚,和记忆中闪烁的片段一样。我已经很久没有去过那里了,确切地说,没有回过那里了。那里的地名,除了县名偶尔出现在我的履历表中,村子的名字,已经很少提起。
    父亲望着窗外的雨丝,目光幽幽,习惯性地抬起右手,无意间做了个弹烟灰的动作。年初动过胸部手术后,父亲被迫把抽了半个世纪的烟戒了,但带着烟味的咳嗽还是弥漫在整个房间里,始终不曾散去。不用问,父亲一开口,又说到陈年旧事,特别在下雨天,父亲总是变得或唠叨,或沉默然后接着絮叨。今年雨水较往年多了很多,天总是灰蒙蒙的,老屋的几间空房子肯定是又冷又潮湿。父亲说,有太阳才是好天气。你二爸打电话来了,说老屋门前那个坑里积了些水,再下雨,就成了涝池了,这可怎么得了。涝池,这个阔别久远,带着泥土气息的词语瞬间打动了我,放下手机,给父亲和自己的杯子里续了些热水,望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父亲喝着滚热的茶水,喉结哽动了几下,每当他说起乡下,说起老屋,他神情专注,思绪连贯。我端起茶杯,又一次打量起父亲,我怀疑他到底当过城里人没有,还是他现在进入老年后,又刻意回归他青少年时代的农村。如果是那样,那他应该一直是个地道的农村人,只是在城里度过了他的青年和中年时光。他略带沙哑的嗓音把我的思绪拉回到很久以前幼年的一个个场景。像是在傍晚,依着斜阳,翻开一本老式相册,一瞬间穿越了时光和春秋,影像叠加在一起,如同斑驳婆娑的树影。爷和婆的样子,都是穿着黑色的棉袄、靛蓝的夹袄,或者白色的平布单衫,他们的模样好像一成不变,没有特别年轻过,也并非他们临近生命终结前那几年日见的老态,连父亲的模样都是定格在我童年时眼中的样子。在父辈的教育中,祖先传承下来的东西,哪怕是一根柴草,也是祖业。在爷去世后,婆搬到了原先老屋的前面,相较于原先的老屋算是新式的水泥洋房。那些天,她不知疲倦地一样一样拾掇筛检日常物件,包好的布包袱打开又合上,箱子的盖子立柜的门锁发出叮当的声响。以前的老屋被保留下来,用来搁置陈旧无用又舍不得丢弃的杂物,门上常年挂着一把铜锁。没有了人居住的空荡荡的老屋,哪里经得起风吹雨淋,很快房顶就布满了绿绿的苔藓,檐下蛛网横陈,一副衰落景象。
    那次新建祖屋时,移除了前院茂盛的柿子树和桑树,连同它们年年挂着的丰硕的果子,新植了枝干细高的榆树和槐树,显得有些单薄落寂。
    那时的涝池,是金色的,充满生机的猪笼草像瓜蔓一样繁衍滋生,漂浮的绿色疯长在庄稼人担忧的过长的汛期,搅动了短暂的丰盈的水塘。没有胆子上水库游泳的农家孩子,特别是男孩子,纷纷在午后进涝池,打架嬉闹,从涝池“上岸”的那一刻,挺胸抬头,好像真的经历了水浪洗礼。没有小孩子往里头扔土疙瘩蛋蛋的时候,涝池是平静的小小池塘,泛着头顶上天空的颜色,像是村子里最大的一面镜子,照进我敏感脆弱稚嫩的心房,成为我短暂乡村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通常是漫长的暑假,我被从城里送到乡下。午后的阳光洒满庭院,婆洗洗涮涮,爷端着一个烂铝盆翻搅着给猪和饲料,我则无所事事。吃饱饭,泛着困,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眨着眼睛,用手支着下巴,听邻居家几个年轻的媳妇婆娘边绣花纳鞋底边唠家长里短,她们的时而低语和大声喧哗焕发出的语气和情绪,惹得几只麻雀惶惶地在涝池边颤着脚,不敢长久驻足。困意渐浓,我迷离的目光停在涝池边的水草上,捕捉着蝴蝶和蜻蜓。水面反射的涟漪和蓝光使我有些眩晕不能自持,我咽下口水,想象着睡在白云一般的棉花被子上,周围有仙女衣带飘飘,有的还捧着美味的仙桃,我伸手可及。
    父亲老了,举手之间总是带着淡淡的伤感,怕我不能完全懂他,又感慨自己是喜欢新潮的老古董。
    这会儿的空气是微凉的,泛着潮意。外面的世界是傍晚的炊烟和雨雾的迷蒙,崭新的水泥路面上溅起小小的水珠。我一手搀着父亲,一手打着伞,我们在不大不小的雨中漫步,他的童年,他的祖屋,他的涝池,他的求学生涯,他的很多很多,在他的又一遍倒叙式的叙说描绘中竟然也和我的有那么一点点相像。也许,人,就是这样,一茬一茬,活在当下,想着明天,又不忘拾满记忆。
                                                                            (作者系省公路局职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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