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4期 第1333期 本期开刊时间: 2014-12-19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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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冬天
新闻作者:文 / 祁阿辉
    节气已过了立冬,大街上的法国梧桐叶子飘落的满地都是,像扔了一堆堆黄色的剪纸星星,干翘翘的,踩上去吱吱作响就碎了一地。最近天气预报总是播报要降温,院子里没事就爱凑在一起聊天的老头老太太们说,如今这天气比起从前其实一点都不算啥,过去他们小时候冬天的雪一下就有一尺厚,白得刺眼,一脚下去就是个深窝窝,能埋几个红苕。冬天像个不会说谎的人,所以我相信冬天里人们说的话,相信冬天里的寒冷和温情。
    为什么每年到了冬天,我总是想起以前的寒冷,从小就是这样,延续至今。每个新的冬季都和从前过去了的冬季叠加在一起,导致我的冬天分外厚实寒冷,像臃肿的棉袄,连同曾经冻得发木的脚丫,红萝卜一般痛痒难忍的手指头,交织闪现。
    记忆里的冬天,孩子们经常要帮着家长从借来的三轮车上卸蜂窝煤,往空间逼仄的厨房里搬运,然后垒成整齐有致的小煤堆。蜂窝煤炉子是整个家庭一个冬天最最重要的家什,三顿饭外加烤火取暖,一刻也离不了。那时候,一个大院里的住家户条件都差不多,没见谁家有多富,主妇们比着看谁能把普通的供应有限的粮食蔬菜做出好吃的美味来。在母亲的掌控下,我们兄妹几个早晚能从炉子上吃到烤馍片、蒸红薯,中午揭开铁锅时常有豆腐烩白菜粉条、米饭,要不就是旗花面、麻食。调和饭味重,容易渴,晚饭通常是白米粥或者包谷糁就自家腌制的酸菜咸萝卜或者凉拌菜心。我家楼上住的是同我母亲一个单位上班的老刘,他老婆模样长得不赢人,个子低就不贪嫌了,最难看是一口牙,上下都朝外呲,天包地包,见了人就有些自卑,常见她提了菜篮子低头往回走,不太和人闲聊。老刘天生脸黑,全楼上下的人都叫他刘黑子,小孩子们背后也叫他刘黑子,当面喊他刘叔,叫黑叔,他也嘿嘿应声。黑叔有个特点,爱喝酒,当年有种绿玻璃瓶的西凤酒是他的最爱,他常叫上三五哥们,有空就借酒划个拳,就着他老婆炸的花生米、凉拌猪头肉,操一筷子炒鸡蛋,从半下午喝弄到二半夜。常有邻居受不了把头从窗户伸出去朝老刘家窗子喊道:刘黑子,声小些,娃们赶早还上学哩!刘黑子就拖着醉意应承道:快咧,快咧,马上就结束。过一会儿,楼梯里就传来黑叔送客时标准的泾阳腔:走好,不送咧,过几天叫额老婆再给咱整几个硬菜,喝好,喝起……
    老刘的老婆,我们叫刘婶,操持家务是一把好手,听大人说老刘就是因为这点才没把媳妇休了换人。冬天家里最怕的就是炉子没封好,一不留神断了火,立时就冰锅冷灶了,但这种事在老刘家几乎没发生过。常有大人派自家孩子拿铁夹子夹块蜂窝煤,跑到黑叔家炉子上去烧,省了用劈柴报纸扇子生火的一番折腾。这当口,要是老刘在家,他肯定会拿出家长的派头吩咐他老婆,把火弄旺,烧快些,别耽搁娃们家吃饭,说着又摸索半晌从口袋掏出块水果糖递过来。所以,孩子们心目中的刘叔刘婶是可亲可爱的大人,吃了糖,甜丝丝的,便不觉得刘叔有多黑,看刘婶的牙也没啥不好的。
    冬天的饭桌上,白菜、洋芋、萝卜是当季菜,但天天吃,总有烦的时候。最东头单元一楼的大徐两口子,是上海人,靠着礼拜天没事钓个鱼改善伙食,弄得其他人家心里痒痒的。那两口子会吃,爱显摆,表带宽的鱼也能炸得香喷喷的,全楼都能闻得见味儿,吃个糖醋排骨弄得嘴唇半个月都是红润油亮的,小孩子们每每咽着口水,想象着大徐家的餐桌和盘子,同时也对他家桌底下舔鱼骨头的花猫羡慕不已。四楼的老张是车间主任,典型老陕,顿顿离不了面,老张儿子和同学礼拜天偷偷跑到附近的河沟学钓鱼,鱼没钓上来,人掉到河里,绒衣绒裤全湿透了贴到身上,被附近老乡拽上来,冻得上下牙直打颤,回来就发烧挂吊针。老张气得把儿子捶了一顿,火还没发够,动辄就给人说他“最烦南方人弄的臭鱼烂虾,把人能熏死”,还借着车间主任的小权力,给大徐在班上派重活。大徐倒满不在乎,该吃鱼吃鱼,该啃鸡爪照啃鸡爪,上海男人可不是随便给人“白相”的,他家的四喇叭录音机里时常传出邓丽君的绵软歌声,据说这两口子吃完饭爱绕着桌子跳舞,这些倒让楼上大多数北方人和他们的家庭显得粗陋失色了。
    多年前,父母搬离了原来的厂区居民楼,住上了向往已久的大宅,开始度过他们宽敞明亮又舒心的晚年生活。他们偶尔会在路上和市中心的大超市遇到以前的熟人和老街坊,回家后就反复说起。刘黑子的儿子小军,长相遗传了刘婶,但运气不错,在他爸跟前的一个事业单位上着班,分了房子,媳妇还蛮好看,看来刘叔刘婶应该能享上儿子的福了。大徐两口子退休回了上海,按政策他们有个子女的户口可以迁回人人羡慕的上海原籍,终于一家子又做回了“阿拉上海宁”。至于老张,不知道怎样了,我倒是真的希望他儿子能当个大厨或是美食家,有本书上说,小时候缺啥长大了能成啥。(作者系省公路局职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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