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9期 第1358期 本期开刊时间: 2015-03-24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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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那棵皂角树
新闻作者:○ 肖社平

    时逢父亲的七十岁寿辰,我们一家三口驱车回到了咸阳最北边那个生我、养我、育我的尖尖咀村。
    春节过后的小山村还是沉浸在欢乐的喜悦中,一切还是那样熟悉。到家后,我爱人和妹妹几个人忙里忙外,为这幸福的寿辰准备着。
    我陪在母亲的身旁陪她聊天说话,女儿围在爷爷身边不停地撒娇。正在我们全家人都其乐融融地沉浸在欢乐之中时,女儿突然大声叫了起来:“爷爷哭了,爷爷哭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赶紧走上前去看,只见父亲深深的眼眶里噙满了泪水。“爸爸,我没惹爷爷生气,我和爷爷一起看照片,看到这张时我问爷爷,这张照片中站在树下的叔叔是谁?爷爷就哭了。”我接过相册看了看这张照片,再看了看了父亲,便明白了一切。那是张父亲站在路边与一棵皂角树的留念。女儿哪里知道,这张照片是爷爷一生的写照。从父亲的眼中,我仿佛看到了父亲那心酸的回忆。
    父亲原本是一个很普通的农民。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农村是以生产队为单位的集体劳动,在队里父亲是位公认的老实人,脏活累活别人不愿干的他都干。我们尖尖咀村山多地少,农活虽累但农闲的日子也多。村前有条砂石路通往好远好远的地方,常年让村里的家家户户轮流去养护,但其中的矛盾不断,最后村里就把这个活长期放在了父亲的肩上,从此父亲便从一个普通的农民转换成了“养路人”。这条路就成了父亲一生工作的“工厂”,路边那棵皂角树就是他的“工作室”,整整伴随了他平凡的一生。
    由于父亲身份的转变,我们一家人的劳动、生活都压在体弱多病但意志坚强的母亲身上。父亲早出晚归,一天的时间都忙在这条路上。母亲每天早上总是早早起来给我们做好早饭,吃过早饭我们姊妹几个上学去了,父亲就带上母亲给他准备好的“午饭”走上那条路,投入到边走边养护的劳动中去了。那条路一边靠山,一边是一条涓涓的小河。冬天雨水不多,养护相对活少,开春以后山中雨水渐渐就多了起来,大雨、暴雨也是时常来袭,从山上淌下来的雨水汇在一起冲毁了路面,严重时会让整条路一分为二。山里人有句谚语“山中天,小孩脸,”早上看着晴空万里,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大雨倾盆。这不头天刚刚下过一场大雨,母亲知道父亲活多,干不过来,一早上便召集全家一起拉上架子车,带上撅头、铁锨帮父亲干活。从我们家门前开始,边走边干,一路绕山,到中午时分便远远看见了那棵皂角树。树长在路边几米远的山坡上,有一人多粗,树在山中雨水的浇灌下枝繁叶茂,远看像一把硕大的“太阳伞”。父亲从河里挑了很多合适的石头,从路的边沿一直台阶式的砌到了树的底下,树底下也是经过精心设计,靠近树根处放了几块大的石头,石头很平,由于父亲常年在这里休息,石头已经被汗水侵蚀的同别的石头颜色不一样了。父亲的午饭很简单,一个馍,喝几口水,在树下休息一会便开始新一轮的劳作。午后若遇天气变化,倾盆大雨突然来袭,父亲会赶紧招呼我们收工,带着我们跑到皂角树下,用事先准备好的白色塑料布,为我跟妹妹遮风挡雨。雨停了,被雨水冲洗过的青山更绿了,绿得发黑,树木发出的芳香和大地发出的土腥味交织在一起,把这空旷的山谷弥漫的更加清爽。妹妹激动地用手指着远方:“哥,你看彩虹!”我抬头一看,五彩斑斓的彩虹一头连着我们脚下的路,一头伸向远方。
    随着我一年一年地长大,我也就能为母亲分担一部分家务。在我上初中的那年,有一个星期天,母亲让我给父亲送饭。我提着瓦罐一路小跑来到皂角树下,左等右等不见父亲的身影,我一会儿坐下,一会儿站在高处看着远方弯弯曲曲的山路,只听见小河里哗啦哗啦的流水声响彻整个山谷。等着等着我就靠在了父亲的“石头床”上进入了梦乡,梦中我梦见许多人开着大车,拿着斧子来砍我父亲的皂角树,父亲上前和他们争吵,但最终还是被砍倒了……父亲气得晕了过去,我在一旁被吓得大哭了起来……这时我梦醒了,醒来后我发现我身上盖着父亲那件“有味”的外衣。我头上、身上落满了从皂角树上落下来的五角小花瓣。原来父亲忙完回来已经吃完了我送来的米饭,静静地坐在我身边。他望着我慢慢地问:“睡醒了,你睡觉哭什么?”我揉揉双眼上的泪水说:“爸爸,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梦见许多人砍了你的皂角树。”父亲用他那粗大的手抚摸着我的头,轻轻地安慰我说:“梦都是假的,你看这树不是好好的吗!”
    我长大了,公路等级提升了,父亲也该退休了。父亲退休那年是个冬天,我在家里没事,便和他一起去参加了最后一次养路劳动。忙完后,我俩坐在皂角树下休息,从父亲的目光里,我隐隐约约地能够感觉到父亲当时不舍的心情。父亲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这条路,从脚下看起直到远方……一句话也没有。临走时他指着皂角树上那个大鸟巢说:“两年前两只喜鹊在这儿养大了自己的孩子后,不知道现在把家搬到哪儿去了,一直没有回来!”我没有吱声,我俩一起收拾完树下的所有“家当”,默默地离开了那棵伴随他工作一生的皂角树。冬天的树上没有叶子,只有挂在树梢上的那些皂荚,在风的吹动下,轻轻地摇摆着,发出嘎哒嘎哒的响声,好像在给我们告别似的。多年以后当树被砍了,父亲感叹地说:“按常理人活不过树,可今天我咋就活过它了!”
    如今的尖尖咀村已从一个贫穷的小山村转变成为一个休闲、避暑、游客不断的新农村了,现代化的高速公路从我家门前通向远方四通八达,连接着千家万户。皂角树也就是修门前这条高速公路期间被砍的。树被砍后,父亲有一个星期没有说过一句话,任凭母亲的劝解,他总是沉默不语。母亲实在没法就打电话给我,让我抽空回去。从内心讲,皂角树被砍后,不光是父亲伤心,我也很伤感。想起当年的皂荚成熟后,父亲总是采摘一部分带回家中,母亲从中挑选几个特别粗大饱满的皂荚留作缠线板外,有时也当作“礼品”送给左邻右舍,其余的皂荚被细心的母亲保存起来。每当我和妹妹星期天放假回来后,母亲就带妹妹去那清澈的河边,用石头把皂荚捣碎,清洗我们换下来的脏衣服。妹妹还把皂荚沫抹在头上,把一头的长发洗得又黑又亮。
    回到家中,也不知道如何来安慰这古稀之年的“老公路”,我便用车拉着他去了皂角树生长的地方。父亲下车后迈着蹒跚的脚步,一步一步爬上那个小山坐在那里,用那痴痴的目光久久地看着远方,似乎寻找伴随着自己一生的路边的那棵皂角树!
(作者系永寿治超站职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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