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村庄的民国
新闻作者:文 / 张永涛 图 / 陈 皓
一抹残阳下的村庄,静静坐落在扶风县北部关中环线的路旁。村庄的名字叫七里桥,距离佛教圣地法门寺大约七里路。
七里桥与关环线的交接处是一条笔直的通村水泥路,路的左右两边各有一通高大的石碑。第一通碑刻着“正气所存”,是于右任先生为纪念民国时期的戏曲教育家王伯明先生所书;第二通碑刻着“福佑后世”,是七里桥百姓为纪念民国时期国民党34师师长公秉藩所立。从古到今,立碑或是歌功颂德,铭记历史,或是纪念祖先,教育后人。而在同一历史时期,同一个村庄的两位民国人物到底有什么故事让后人念念不忘呢?
站在七里桥的村口向西边望去,此刻,那道残阳似乎放慢了脚步,这样的节奏让七里之外的法门塔显得更加凝重。就在那时,我凝视那两通石碑,想去寻找民国的脉络,或者是民国的气息。
王伯明的孙子王昌安如今已经六十岁,他在临公路的自留地里修剪着苹果枝干,用庄稼人的行话说就是疏果,而他家地头就立着那通刻着“正气所存”的石碑。王昌安习惯把他爷称为举人爷。他一边疏果一边告诉我,举人爷生于1870年,光绪癸卯科举人,也是扶风县最后一位举人了。民国初年,举人爷被推举为陕西省临时议会议员,省教育厅社会科员。举人爷最大的功绩就是与同盟会好友杨西堂、李桐轩、孙仁玉等人创办陕西易俗社,后来还担任过社长。民国四年,受广州非常国会邀请,举人爷被孙中山先生聘请为大元帅府顾问。
时至今日,最让王昌安感到骄傲的就是举人爷当年拒绝贿赂的事情。民国12年,直系军阀曹锟贿选总统,以五千元一票贿赂各议员,受贿议员众多,但被举人爷拒绝,并说:“此在他人则可,在我则不为,议员代表民意,若以气节易金钱,人将谓我何,若逼我,甚是促我毙命也。”好友于右任先生钦佩其气节,大书“正气所存”四字相赠。也就是今天纪念碑上所刻的文字了。
残阳渐渐消失了,天色暗淡下来,该是庄稼人收工的时候了。我们离开苹果园,来到王昌安的家里。好客的王昌安在仓库里给我翻腾出几个秦冠苹果,说是去年剩下的,尽管放的有些久了,但味道不错,非要让我尝尝。我是吃着秦冠的时候继续听王昌安讲述举人爷的故事。
王昌安又从王家当年高大的砖雕门楼和门口两个凶猛的石狮子说起。说到举人爷在家时,王家经常是门庭若市,文人墨客不断,后来举人爷辗转西安、北京、广州等地,为了革命事业而奔波。在易俗社期间,他创作了提倡民主共和,反对封建专制的剧目,如《共和纪念》、《欢迎议员》、《自由恨》、《开国图》、《训俗享》、《新审判》等作品,都在易俗社排练和上演过,也曾激励有识之士,轰动一时。忧国忧民的举人爷由于过度积劳,晚年不幸双目失明,他只得卖掉西安的宅子,带着家眷,赶着马车重返七里桥,而那时候,他们家又成为了地下党人活动的联络点。他的奶奶总是忙前忙后,为革命活动提供方便。由于举人爷的特殊身份,以至于王家一度被地下党人称为扶风的“英租界”。
王昌安还说,举人爷去世于1942年的初春,当时的国民政府主席林森,军事委员长蒋中正,检察院长于右任都发来唁电志哀,并拨款助葬,易俗社也两次来扶风纪念演出。可惜举人爷的坟墓在文革时候被夷为平地,现在只能记得大概位置,每年清明祭奠,只能在麦地里烧些纸。如今,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恢复举人爷的坟墓,给举人爷一个交代。
王昌安把举人爷的故事讲累了,他决定带我去找公秉藩的后人。那时候天色已晚,但为了不留遗憾,我还是去了。因为王昌安告诉我,公秉藩也是个传奇人物。
村庄里有一个世界,世界里有一个村庄。遥远的民国被村庄里的人们传说着,也被遗忘着。好在历史的踪影偶尔还能够被实物所印证,比如村庄东头那所八十年前修建的心如学堂。摇摇欲坠的心如学堂与公秉藩的老宅正对门,这是一所四方形的学堂,坐南朝北,大门上部为青砖拱形,顶部全是精美的砖雕图案,有盛开的花儿和飘浮的云朵。大门一侧墙壁上“严谨治学”的标语隐约可见。进了院子,东西走向有一排砖土混合的平房,全部是蓝色门窗,上圆下方,很有民国的味道。随便走进一间教室,墙壁的黑板,梁柱都还完好,让人仿佛能感受到民国孩童那朗朗读书声。院子东面留下一道残缺的墙壁,依旧在经受风雨的雕琢。西边一块石碑静静地躺在草丛中,正面朝下,至于记载的什么,无人可知。
心如学堂的民国建筑风格,使我想起了青木川的辅仁中学。辅仁中学由自命司令的魏辅唐于1942年出资修建,而心如学堂则是由国民党34师师长公秉藩于1935年出资修建。如此算来,心如学堂还早辅仁中学7年。但无论早与晚,无论小学中学,无论司令还是师长,其办学目的都是教书育人,在今天看来,这一善举,都值得后人褒奖。
在公秉藩的后人宅院里,踏着一道石板条,我们进到堂屋,却遇到了意外。公师长那个已经八十多岁的侄儿躺在炕上,看样子是病得不轻。他的侄孙说,他爹现在状况很不好,家里人都给准备后事,但听说是了解他伯祖父的事情,他还是给我做了简单介绍。
公秉藩早年毕业于国民党中央军校高等教育班第一期,由此投身军旅,半生戎马。1929年,关中大旱,公秉藩回故里省亲,目睹惨状,慷慨解囊,给邻近10村每户散银圆4块,以救燃眉。消息传出后,四方难民蜂拥而至,不到两天,散发七八千块银圆。此时,饥饿病妇携儿带女,依旧不绝,公秉藩不忍却之,遂派人借银圆五百,又悉数放出。事后,当地百姓编了一段顺口溜:“七里桥,八里宽,十室九空断炊烟。公师长散洋七八千,赈济穷人度难关”。
公秉藩义务修建学堂免费教书育人也罢,开仓赈灾救济百姓也罢,都是善举,是为人之道。但作为军人,他也有不光彩的一面。一件是1931年5月,作为国民党28师师长的他与毛泽东带领的红军在井冈山打仗,后来被红军俘虏,他却化装成普通士兵得以逃脱;另一件事是1941年5月,作为34师师长的他,在参加中条山战役时被日本人俘虏,后来投靠汪精卫伪政府。解放后,公秉藩被列为战犯,判刑十年,但由于之前做过一些善事,1953年又把家里珍藏的商代青铜鼎捐给政府,全力支持抗美援朝,因此被特赦回到七里桥,从此成了普通农民,耕地种田。
这个初夏的夜晚,民国早已远去了,村庄却依旧。天空中的星星还在眨巴着眼睛,而我是借着月光离开了七里桥村的。遗憾的是,我始终不知桥在何方。好在,我知道了一个村庄的民国。(作者供职于千阳公路段)


